言清渐绕著工具机走了几圈,突然蹲下来看地基:“你们地基怎么做的?”
“就普通混凝土啊,打得厚一点。”王厂长说。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言清渐站起身,“大型工具机的地基不能简单用混凝土。要考虑动载荷,要有减震措施。我在国外资料上看到过,可以用弹簧减震器,或者橡胶垫。”
“那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啊!”王厂长为难道。
“土办法也有。”言清渐思考著,“比如,在地基里埋旧轮胎,或者垫木板。虽然不正规,但应该能改善震动。另外,工具机本身的结构刚度也要加强。。。。。。”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笔记本上画草图。这次是地基结构示意图。沈嘉欣在一旁记录,心里又一次被他的学识折服。
中午在工具机厂食堂吃饭时,发生了点意外。
食堂是简易棚子,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屋顶的一块油毡被掀开了,正好砸在沈嘉欣旁边的桌子上,碗筷洒了一地。
“小心!”言清渐反应极快,一把將沈嘉欣拉到身后。油毡擦著他的手臂落下,在袖子上划了道口子。
“言院长!您没事吧?”王厂长嚇得脸都白了。
“没事,皮都没破。”言清渐看看袖子,不在意地摆摆手,转头问沈嘉欣,“你呢?没嚇著吧?”
沈嘉欣惊魂未定,摇摇头:“我没事。。。。。。您的袖子。。。。。。”
“回去缝缝就行。”言清渐笑笑,“正好这件衣服穿久了,该换新的了。”
王厂长却坚持要赔,言清渐坚决不要:“王厂长,咱们都是干革命的同志,一件衣服算什么?赶紧让人把屋顶修修是正经,別真砸著人。”
这件小事很快传开了。下午討论时,代表们看言清渐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敬佩——不光有学问,还没架子,关键时刻能护著同志。
沈嘉欣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刚才被言清渐拉到身后时,他手臂的温度、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还有那一刻他眼神里的关切,就像那次火车为护她短暂的“拥抱”都深深印在了她心里。
她感觉,自己完了。那些要保持距离的决心,在真实的关心面前,不堪一击。
晚上回招待所的路上,沈嘉欣一直很安静。言清渐以为她还在为中午的事后怕,安慰道:“別想了,不是没事吗?以后吃饭找个结实的地方坐。”
“嗯。”沈嘉欣轻声应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但她不能说。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值得尊敬、值得信赖的男人是福气,但如果这个男人已经有了家室,那这份福气就该埋在心底,变成前进的动力。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不能並肩,那就跟隨。不能言说,那就默默支持。
至少,她还能以秘书的身份,陪他走遍大江南北,看他为这个国家贡献力量。至少,在那些加班的夜晚,她能递上一杯热茶,整理一份材料。
回到房间,同屋的四川女干部正在缝衣服,看到沈嘉欣,笑道:“小沈同志,听说中午你们领导护著你,自己衣服都划破了?这样的领导可不多见啊。”
沈嘉欣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写著写著,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翻开新的一页,犹豫了很久,写下两行字:
“1958年12月,山城。他护我在身后时,衣袖破了,笑容依旧。我知此心难收,但求默默相隨,不负时光,不负遇见。”
写完后,她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撕下这页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隨身携带的“太阳”语录的封皮夹层里。
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窗外,山城的夜晚灯火阑珊。长江水静静流淌,见证著这座工业重镇的火热,也见证著一个少女深埋心底的、纯净而苦涩的倾慕。
明天会议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而她,也会继续跟在他身边,做好一个秘书该做的一切。
这样就好。沈嘉欣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