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
沈嘉欣默默泡了杯龙井,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自己的小桌前开始整理会议记录。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言清渐忽然开口:“小沈。”
“嗯?”
“你跟我也一年多了吧?”
沈嘉欣手中的笔顿了顿:“一年零三个月。”
“觉得这儿怎么样?”
“。。。。。。很好。”她抬起头,看向言清渐的背影。他正对著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能跟著您做有意义的事,很好。”
言清渐转过身,笑了:“有什么意义?天天跟工具机、图纸、公差较劲。”
“您知道的。”沈嘉欣低下头,继续记录,“那台瑞士工具机修好那天,林工哭了。他说在苏联学习时,见过同样的床子,苏联老师傅从来不让他们中国学生碰核心部分。现在咱们不仅能碰,还能让它干出比原厂更好的活儿。”
言清渐沉默片刻,点点头:“是啊。。。。。。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代人挺幸运的。国家一穷二白,却肯砸锅卖铁弄来这些宝贝机器。修好了,用好了,就是给后世打地基。”
他喝了口茶,语气轻鬆了些:“对了,培训班后天重新开班,第一课依然我来讲。你帮我准备些实物——报废的刀具、裂了的工件、还有咱们调试工具机时那些『土办法用的小工具,都带上。光讲理论不行,得让学员们摸得著、看得见。”
“明白。”沈嘉欣在笔记本上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言院长,您刚才在车间提出的加热加工法。。。。。。有把握吗?”
“科学实验,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言清渐翻开下一份文件,“但不敢试,就永远卡在那儿。失败七次怎么了?失败七十次也得试。咱们现在摸索出的每一个参数,將来都可能写在手册里,让全国的技术员少走弯路。”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这值。”
沈嘉欣看著那样的眼神,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慌忙低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窗外,车间的工具机声又响起来了,坚定而持续,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傍晚时分,寧静抱著草案初稿来找言清渐时,他刚审完最后一封求助信。
“大纲差不多了,你看看。”寧静把厚厚一摞纸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手腕,“十六章,从工具机基础原理到高级精度调试,涵盖了铣、鏜、磨三大类精密工具机。案例选了二十七个,都是咱们亲身经歷的。”
言清渐快速翻阅。大纲条理清晰,语言朴实,每章后面都附有思考题和实操项目。尤其让他满意的是故障排除那部分,几乎就是一部“工具机病案大全”。
“很好。”他合上草案,“不过得加一章。”
“加什么?”
“『工匠心得。”言清渐说,“请老师傅们口述,咱们整理。比如张师傅那手听音辨隙的绝活,李师傅凭手感就能判断导轨水平的本事——这些经验性的东西,虽然说不清科学原理,但管用。”
寧静眼睛一亮:“对!这些才是真传。”她拿出钢笔当场补充,“我明天就去找几位老师傅聊,录音整理。”
“还有,”言清渐顿了顿,“手册扉页,印一句话。”
“什么话?”
“精密製造,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望使用者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寧静认真记下,抬头时笑了笑:“这话像你的风格。”
言清渐也笑了:“吃过亏,才懂怕。”他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走吧,下班。我送你回去。”
“不用,雪凝说她顺路来接我。”寧静收拾好东西,“倒是你,淮茹让我务必押著你准时回家吃饭。今天思秦从幼儿园带了幅画回来,说要给爸爸看。”
提起孩子,言清渐脸上的疲惫褪去几分:“画了什么?”
“说是一台大工具机,旁边站著个小人——那小人是你。”寧静忍俊不禁,“老师问为什么爸爸这么小,他说因为工具机太重要了,得画大点。”
言清渐哈哈大笑。
两人走出办公楼时,王雪凝的计委公务车正好停在门口。是一辆旧吉普。
“清渐,一起吧,送你到胡同口。”王雪凝摇下车窗。
言清渐摆摆手:“我先走一走,正好想想事。你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