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把话题扯开,给林静舒留出適应的时间。
林静舒端起搪瓷缸,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口腔里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三十岁的言清渐,五官算不上特別英俊,但眉宇间有种这个年代少见的从容和锐利。听说他升迁很快,从轧钢厂办事员到现在的国经委局长,只用了八年,中间还读了燕京大学的研究生。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某些年轻干部常有的浮躁。在上海那半年,林静舒亲眼见过他如何游刃有余地周旋於市领导、厂领导和工人之间,既能守住原则,又能把事情办成。他懂技术,虽然不如她棉纺方面专业,但提出的问题总能切中要害;他更懂人心,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让步。
“看我干什么?”言清渐忽然转回头,眼里带著笑。
林静舒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头喝蜂蜜水:“没……没什么。”
言清渐也没拆穿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对了,这还有些核桃酥,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垫垫。咱们这趟车要两天两夜才到瀋阳,餐车那饭菜……你懂的。”
林静舒看著那些精致的点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28岁了,从华东纺织工学院毕业后,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来没考虑过个人问题。家里父母催过几次,厂里也有男同志表示过好感,但她总觉得,那些人都不是能理解她的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那些冰冷的机器上,不理解她为什么对一个个技术参数那么较真。
可言清渐不一样。在上海,他有时陪她在车间待到深夜,不是为了表现,而是真的在听她讲解每一个改造细节;他会在她提出一个大胆的技术设想时,不是先问风险,而是问“需要什么支持”;他甚至记得她低血糖,记得她胃不好……
“言局长,”林静舒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对我们技术组这么支持?”
言清渐正在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她:“因为我相信,数据可以说谎,报告可以注水,但车床的精度和人民的胃不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林静舒心上。
这正是她在无数个日夜坚持的原因——不是为了一纸漂亮的报告,不是为了领导的表扬,而是为了让工厂真的能运转得更好,让工人真的能多拿点工资,让那些在食堂里喝清汤寡水的面孔,能多一点实实在在的油水。
“我也是。”她轻声说,眼里有光。
言清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真诚:“所以啊,林副厂长,你得保重身体。咱们这趟全国推广,靠的就是你这技术专家。你要是累倒了,我一个人可唱不了这台戏。”
“我不会累倒的。”林静舒挺直腰板,恢復了平时那种干练的语气,“再说了,不是还有工作组的其他同志吗?”
“他们?”言清渐挑眉,“老张是搞行政的,小王是写材料的,真正的技术活,不还得靠你林工?”
这话说得直接,却让林静舒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言清渐说的是实话——这次轻工业转型推广工作组,真正懂技术的核心成员,確实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专家要等到了地方,再从当地调派。
“我会尽力的。”她说,声音坚定。
列车广播忽然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济南站,停车十五分钟,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准备……”
言清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走,下去透透气。看看有没有你说的大枣卖。”
林静舒也收起图纸和笔记本,跟著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厢连接处,正好遇到工作组其他几位同志。
“言局长,林副厂长,要下车啊?”说话的是工作组的老张,一个四十多岁、笑眯眯的行政干部。
“嗯,活动活动腿脚。”言清渐点头,“你们不下去?”
“下,下!”老张连忙说,“正好买点吃的。小王,一起啊!”
小王是组里最年轻的成员,大学刚毕业,主要负责记录和文书工作。他闻言赶紧站起来,有点靦腆地跟在后面。
济南站台比上海小很多,但同样拥挤。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上下下,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大枣!甜掉牙的乐陵大枣!”
“煎饼,刚出锅的煎饼!”
言清渐径直走向卖大枣的摊子,林静舒跟在他身后。五月的山东,天气已经暖和,站台上的风带著一股尘土和煤烟的味道。
“同志,这枣怎么卖?”言清渐蹲下身,捏起一颗枣子看了看。
“一毛五一斤,包甜!”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嗓门洪亮。
“来三斤。”言清渐掏出钱,又指了指旁边用麻绳串起来的小袋核桃,“核桃呢?”
“核桃两毛一斤!”
“也来两斤。”
林静舒站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家常。就像是寻常夫妻出门採购,一个问价一个在旁边等著。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赶紧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