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穿了条白色吊带裙,头发染成浅棕色,身形很瘦,正踮着脚尖笑着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男人的站姿、肩膀微宽、头微微前倾、一手插兜一手搂着女人的腰,和我爸林怀瑾如出一辙。
我见过我爸搂着我妈的这个姿势太多次了,家庭聚会、家长会、公园散步、超市排队结账,他就是这样的,肩膀微宽、头微微前倾、一手插兜一手搂着身边人的腰。
我妈只看了大概五秒钟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
不是震惊,不是崩溃,不是那种发现丈夫在外面有女人的晴天霹雳,是一种确认了真相的恍惚。
嘴角往下沉了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就会错过。
她对着沙滩尽头那对男女的方向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摇了摇头,然后把被海水打湿的裙摆重新提起来,拧了拧水。
她没有开口说什么,没有说“那是你爸吗”,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没有说“我要过去看看”。
她只是转过头来,对着我,主动把手伸过来。
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了,不是母子之间那种随便拉一下手的力道,不是她在学校走廊里牵着八岁的我过马路时那种松松的、随时会松开的力道。
这次她的指节绷得发白,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每一根手指都和我扣得密不透风,指甲在我手背上轻轻掐出了几道印子。
海风吹得她的碎花裙摆啪啪响,她腾出另一只手按住裙子,然后用一个很平常的语气说:“海风太大了,我们往回走吧。”
她说完就牵着我往来路走。
走在前面半步,手扣着我的手,没有回头去看沙滩尽头那对男女。
她的步伐很稳,凉拖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提着裙摆的那只手有点发抖,不是吓的,是憋着什么情绪憋得太用力了。
我被她牵着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遮阳伞下那对男女已经走出了沙滩的范围,正往沿海公路的方向走,身影越来越小。
浅蓝色POLO衫和白色吊带裙在晨光里变成了两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海堤的植被后面。
我回过头,握紧了她的手,和她并肩往民宿走。
爸爸在外面有女人的事,我其实早就隐约有感觉。
一个常年在外地出差的律师,每个月回家两三天,对妻子充满“亏欠感”,手机永远静音,接电话总是走到阳台上关门。
这些细节高中生也能读得懂。
但我从来没有跟妈妈提过,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今天她那个反应告诉了我答案。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
她只是选择不说,选择维持这个家的完整,选择守着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不在家的男人留下的事业和名声。
但现在她不想守了。
也许不是今天才不想的,也许一个月前邓华考了第一提了那个我不知道的要求的时候她就不想了。
也许昨晚在沙滩上她跪在沙子里蒙着眼的时候就不想了。
也许刚才她看到沙滩尽头那个穿浅蓝色POLO衫的男人时,最后那根弦断了。
我们沿着海堤往回走,经过那家生鲜超市的时候,她的脚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站在超市门口看了看橱窗里的酒水广告,然后主动拐了进去。
我在后面跟着她。
她进了超市没有往食品区走,而是径直走到冷饮柜前面,拉开玻璃门,拿了一提六罐装的冰啤酒放进购物篮。
然后又绕到酒水区,在一排梅酒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一瓶烧酒看了看标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