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陛下龙颜大怒,殿内朝臣乌央乌央地跪地叩首,同时高呼:“陛下息怒!”
褚玠依旧稳稳的低着头颅,眼神却往侧后方瞥去。
上头的永安帝拿起一本奏折,飞快地丢向御史的位子。
砸到了御史的脚边。
满殿又响起铺天盖地的“陛下息怒”声,宛如寺庙定时奏响的念经声。
永安帝站起身,命殿前卫强硬地将廷杖木塞进御史的手里。
实木三寸厚的木板重量不轻,直往下沉,御史拿着它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累得满头大汗。
永安帝在陛阶之上来回踱步,语调依旧激烈:“同平章事于朕,于贵妃皆有救命之恩,没有同平章事,便没有如今的朕与贵妃,更遑论如今享用民脂民膏的你们!”
“来,你来,”永安帝遥遥指着那个御史,脸上半是怒半是温和,狰狞的笑道,“你说要依律例来罚,好,你来罚,你亲自杖责同平章事。”
未待御史求情,永安帝已唤了身边掌事太监:“去,扒了同平章事的官服,以便御史大人行刑。”
掌事太监得令,却未执行,反而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陛下,上相身有旧疾,可担不起再责啊。”
浮尘的白毛与太监急乱磕头的发丝混杂在一起,他看似在提醒永安帝,实则是在提点在殿的所有官宦。
褚玠自立永安朝以来,矜矜业业,不敢有一丝逾矩,身上伤痕新旧交替,若无褚玠,边关不宁。
边关不宁,则国家不宁,朝廷不宁,百姓不宁。
区区一个御医如何,若能保褚玠无伤,便是方士蛊惑人心说要求取仙丹,恐怕永安帝亦会往之。
参奏御史神情僵木,脑中一片空白,眼神发直,缓缓跪下,廷杖木压得他手麻,他已顾不得很多:“陛下恕罪,同平章事恕罪……”
他的声音渐弱下去。
褚玠双眼微眯,神情不太好看地若有所思。
另一个御史又跪步出列:“陛下,若体谅同平章事而免于责罚,怕是将来圣威不再,难遏不臣之心!”
诸大臣中赞同此言之人不少。
有一便有二,长此以往,只会动摇国本,助长权臣气焰,再招惹有如曹氏之祸。
永安帝沉默地看着他们,神情阴沉,周身散发出天子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他环顾殿内大臣,最终将眸光锁在了褚玠头顶。
整整五息。
无人知晓高贵的帝王在这五息内的心思,只晓得他在五息之后,神志疯魔的笑道:“你们合该多谢同平章事,若非他修缮律法,劝朕赦免言官死罪,今日你们难逃一死。”
两位御史对视一眼,便想要继续说什么。
褚玠这时出声唤道:“陛下。”
与此同时,宣政殿后响起清音亦唤了一声:“陛下。”
褚玠松了一口气,这群言官大义凛然,出言壮烈,惹永安帝不悦是常有之事,如今这番局面,再往后,恐怕真要血溅宣政殿。
褚玠头一回十分想念丞相在中间和稀泥的日子。
幸好贵妃来的很是时候,阻止了这出戏再唱下去。
“陛下。”贵妃音色凉寒,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息怒。”
可语气却不像是单纯的劝说,更像是……威逼。
永安帝一下子冷静下来,他叹息,说:“诸爱卿平身。”
掌事太监很有眼力见儿,站起身后立刻来到褚玠身边,搀扶着褚玠起身。
这一幕落到御史眼里,眼神变化,鄙夷的看过去,又匆匆挪开眼睛。
褚玠谢过掌事太监,与永安帝对视片刻,转动眸光与他一同看向殿后发出声音的位置。
隔着月白色水墨色满绣屏风,能看见窈窕身姿影影绰绰于屏风后。
“听闻陛下与诸位大臣因本宫之事迁怒上相,特来一窥,”贵妃说道,“上相是国朝栋梁,诸卿家亦是,不该因本宫之事而争吵,惹得人心惶惶。”
她将今日朝会之事全都归结到自己一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