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着兰猗在欺骗自己,他脑中反复出现一个声音,这些都是兰猗的谎言,是她为了撇清与他的关系编织的谎言。
可是桩桩件件,无论是茧子也好,亦或是兰猗冒死阐明家中阿姊也好,皆是佐证。
他又记起兰猗初入内室,见到那尊瓷像的神情,免不得相信一二。
莫非自己真是认错了人……
这对褚玠而言是巨大的冲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兰猗,不过十年,她长得与那年端午很是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起先他以为十年过去,万事万物皆有变化,又何苦强求人不可变。
却未想到,是自己认错了。
目光呆滞,仿若已失去了自己的魂魄,褚玠的眸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兰猗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处。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祟,他愈看,愈觉得陌生。
他忍不住凑前看,要仔仔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可眼前之人的模样愈加清晰,记忆之人的模样便愈加模糊。
褚玠闭了闭眼,缓缓地退出兰猗身上,站在了桌边。
兰猗终于从桌面落了地。
她看着褚玠,他如一尊木偶般,站在那里,目光依旧不愿离开她。
可是他虚空的眼神,却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仿佛在看着她,回忆多年前的故人。
兰猗良心更是不安,轻轻唤回他的神识:“褚玠?”
褚玠眸光微微闪动,眼眶逐渐红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要说些什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神情很是破碎,如梨庄里李四凿开河面冰层四下飞溅的冰砾,再也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神色。
“我知你心急,要见阿姊,”兰猗最终还是硬着心肠,继续道,“可我阿姊已失踪许久,我寻不到她再何处。”
褚玠闻言,恍惚的神情稍稍回归了一刻。
却依旧未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怜悯的兰猗,舌尖动了动,驱散了口中难以忍受的苦味。
而后转身,望向窗外。
又下雪了。
年关后的雪,预兆丰收的瑞象。
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宽广的大地上。
他应当开心,今年不会缺粮食。
他提了提唇角,唇角如何都提不起来,提上去又掉回原样。
他心有些疼,兰猗所言化作了刀刃,一刀一刀将他的心凌迟。
这把刀切得很细碎,顷刻间便成了灰,追随天上落下的雪,涌出胸膛,去了眼前天地之间。
心里便成空落落的了。
心消失了,疼痛却未消失,这股疼在他的皮肤之下乱窜,顺着躯干窜上了脑袋,额角炸开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的按压住自己的额角,努力控制那股疼痛不会不留意间便溜到别处去。
疼痛令他咬紧牙关,令他浑身无力,却令他的脑子从失望中抽离,缓缓走向清醒。
他觉得不对劲,他反复的与自己说着不对!不对!不对!
理智在与感性扭打。
不对在哪里?
究竟哪里不对?
他一时半会儿谁不清楚,反倒愈想愈疼,愈疼愈清醒,愈清晰愈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