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这般恰巧,进宫赴宴,这只盏,正好放于自己的案面。
太不可思议了。
兰猗百思不得其解,低头戳着已空的橙皮。
“上相夫人,菜肴可是不合胃口?”
殿上的乐曲骤然停止,所有的乐器聆听声音主人的命令。
音色清冷,却内含关切。
甚至隐隐含笑。
兰猗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温柔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时常出现在兰猗过去,关于阿姊的记忆里。
那双眼睛,望着跳动不稳的油灯,代替兰猗亡去的母亲,哄兰猗入睡。
那双眼睛,凶狠地注视村里的顽皮的孩子,警告她们不要欺负兰猗和容淇。
那双眼睛,依依不舍的与阿爹、容淇和兰猗告别,转身投入吞日的黑山中。
一去便是数不清的数年。
而这些记忆里的画面,又勾起了烙印在画面深处的气味。
贵妃身上的香气为何熟悉,因为那是阿姊最喜爱的头油香气。
原来,阿姊不是女官,而是贵妃。
兰猗怔怔地看着凤椅上贵妃,她化着珍珠面,头顶芙蓉冠,微微歪头,浅笑嫣然。
席面如何,已与她无关了。
殿内辉煌的灯火与贵妃相比,果真黯然失色。
天地虚无,万籁无声。
这一怔,兰猗许久未回神。
贵妃以御花园中备有赏月流水席面,还有诸多形态各异的梅花为由,邀各位夫人离殿前往。
满殿贵妇识趣地起身前往。
钱夫人走得最快,杨夫人在临行前等了一会儿,似乎是欲待兰猗一道前去。
结果未等到兰猗,只等到了贵妃身边的女官送请出殿。
随着杨夫人的离去,殿门缓缓合上。
满殿空寂,只剩贵妃与兰猗二人。
贵妃见兰猗木然,便从主位上下来,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
头冠沉重,衣裳碍事,贵妃走得谨慎又缓慢。
兰猗虽还未缓过神来,眸光却似黏在了贵妃身上一般,追随着贵妃那红金身影,看着她自高台走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她那样呆的模样,却看得那样专注。
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失散许久的阿姊便会消失不见。
她看着贵妃拿起那只莲盏,托于掌心,就着殿内的烛火,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圈。
兰猗听到贵妃双唇一碰,啧了一声,语气挑剔而亲昵:“兰猗啊兰猗,这么多年了,你这手艺不进反退。你看看这只莲盏上的纹路,真是丑死了,哪里有半分兰家瓷的样子。”
兰猗点头。
贵妃放下莲盏,见她还是那样呆呆的,不由得笑了一声,抬手拍上兰猗的脸蛋,促狭道:“怎么,是见阿姊头一回着女裳,觉得阿姊特别美丽,惊艳地说不出话了?”
兰猗噗嗤一笑,杏眼弯弯,红了眼尾。
她点头。
“怎么变成呆瓜了呀,二娘。”贵妃笑着整理兰猗的鬓角,“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兰猗只是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