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秦刚案头来的各地情报文件虽然很多很杂,但是他真正关注的只有三类:
一类情报是南方粮食的海运报表。
民以食为天,也是秦刚强调的民生之关键命脉。
中原王朝的农耕文明之所以强于游牧民族,就是因为农业生产收成相对稳定,并且还有多种手段进行保障。在农产品面收成之后,还可以进行储存、转化,具有非常强大的调节作用。只是最终它的上限无法突破大范围天气因素的影响。
千百年来,是风调雨顺、还是灾害频发,直接会导致粮食的丰歉变化。整个朝廷如有余力赈灾,尚可维持,但若调节跟不上,民间的出现饥荒、继而便引起物价飞涨、社会动荡。而如果这种灾害范围一旦扩大到北方,引起草场退化,就会迫使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形成“内忧外患”的共振破坏局面。
所以,粮食稳定是中原王朝稳定的根本。以往的名君贤臣之所以贤明,不外乎于兴修水利,劝农重耕,并加强国家储粮。这些措施,费时费力,而且效果有限,并且更加依赖于吏治清明与管理体制的高效程度。
站在领先近千年思维的高度,秦刚果断地放弃了这种又累又低效的方法,而且首先大力发展海贸,其次发动了交趾战争,完全控制住南方的稻米市场,同时大规模地拓建流求与两广地区的良田,从这个角度建立了稳定无比的粮仓地。
在过去的一年,中原夏秋各地大旱,甚至都影响到了两浙,伴随着随之而起的蝗灾,就算是如今格致院推广了多种治蝗手段,但也无法避免秋后的粮食歉收。
好在沿海港口很快就聚集了大批运来的南米,各地粮价刚抬起了一个头,就立刻被价廉物美的南米打压了下去。
南米不仅补充了沿海各路的灾年欠缺,就连同时受灾减产的中原各地,也因为求利驱动的粮商贩卖而迅速补足了缺口,硬是将原本的饥荒与动乱掐断在了开始之处。
这里,唯一不方便的只有宁夏路——它身处内陆,无法受惠于南边的粮食调运,而且它还有着大批需要军粮维持的军队。
好在根本道理一致,李纲坚定不移地在当地推行劝农垦田的措施,并得到了赵驷的全力配合,在已经几乎没有了战事的情况下,西军开始就地进行军垦屯田,其效率远远高于习惯游牧的民众。沿黄河一线的地区也因自然条件的优越,兴农进展得十分顺利。
不仅大观四年秋天的宁夏迎来了第一场粮食丰收,到了今年的夏粮同样是硕果累累。这批宝贵的粮食,不仅确保了宁夏路的粮食自给。甚至还对于同时陕西秦州、凤翔府的饥荒情况,还能够反向输出销售了一批粮食。
第二类情报是各地新兴产业的发展状况。
秦刚重商,但是商业本身并不创造社会价值,商业兴盛依靠的是农业加工与各种手工业。这些都需要充足的人力及相应资源。在之前,因为有着无法解决的粮食问题,农田锁定了封建王朝绝大多数的劳动力,历史上的多次“改稻为桑”计划总有无法分清的争议。
然而今天,秦刚先解决了粮食问题,接下来便放心地解放各地劳动力。先从桑蚕开始,再是各种经济作物的种植推广,然后便就是纺织、盐茶、制瓷到制糖、酿酒等产业的蓬勃发展,最后又涉及到漂染、印刷、机械、甚至是像肥皂这类他作为一个穿越者绝对不会放过的各种新兴产业的培植、壮大直至规模化发展。
秦刚的原话就是:只要让老百姓能够持续、稳定地赚到钱,在有了钱之后就可以买到粮,还可以买更多商品,又可以促进更加发达的市场交易,整个经济也就盘活了!
这便就是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模式开始向充分分工的商品经济模式转变。
在其背后,是格致院十几年来如一日的知识技术支撑以及对于民众的教育,是商业路线缓慢而持续扩大到覆盖宋辽及更广阔区域市场,是如今已经开始初步建立起了金银铜币与钱引纸钞构筑而成的半现代金融体系。
当然,即使是这种尚未成熟的半工业化体系,仍需要一个极重要的指标支撑——炼铁量。
在历史上,大宋的产铁量不算太低,有记载的最高峰是在元丰元年,当年全大宋的产铁量超过了两百五十万石,主要集中在在京东京西等地,远远地超越了大辽以其当时世界上的任何地区。
秦刚早在绍圣年间就开始对此有了超前布局,虽然他一直无法接触到此时大宋最主要的铁矿产区,而只能从两浙开始,再推广到京东东、福建与江淮东三路。到去年为止,这四路统计上来的炼铁量竟然超过了千万石,也就是说随便拿出其中一路来,都能与元丰元年的全大宋炼铁量相比。
而且,秦刚眼下推广的炼铁,不仅仅只是单纯产量,而是大幅度提升了所炼铁料的质量。尤其是京东东与两浙这两路,它们不像福建与江淮东各有自己的铁矿,只能依赖于商贸手段从相邻地区大量进口铁矿石,然后利用自己的先进冶炼技术,进行优质钢,也就是所谓精铁的深加工。
这也是整个东南产业升级,并呈现出脱胎换骨式发展的重要基础。
比如火炮,没有特种钢管的支持,就算能够拿到完整的图纸,也根本支撑不住同等火药量的冲击,而只能用又笨又贵的青铜进行仿制。
再比如海船,各个关键部位的钢铁化,让东南的海船越来越大、同时也越来越安全。
又比如马车,特制的车轴、钢梁还有铁制车架,无论是城市中的高档车厢,还是野外长途运输的车体,南方制造的各种车辆已经悄悄取得了绝对垄断地位。
而其它在农具、武器、装备上的性能提升就不说了。
真正促进钢铁产量猛增,而且还将具有更长远的影响的,得要算是轨道的推广应用。
如今在沿海各主要港口码头,铁制轨道完成了全部建设,并很快开始从码头向外逐渐延展。杭州、越州、明州等地都已经建成了覆盖全城主要区域的轨道,用于应对这些地方日益繁忙的货物运输。要不是江南地方水网密布,在这些地方造桥的成本过高,早就有了想将这几地轨道连接起来铁路网的想法。
但是,如果要放在一马平川的中原各路,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就在前两个月,淮南西路转运使蒋酞,因之前了解过轨道的应用与效果,针对眼下汴水漕运时常受到影响的情况,专程向朝廷上书,请求在这些地区试行轨道。
当然,轨道的建设,可不是两条铁轨铺好那么简单,从它的固定件、连接件,还有在车站复杂精细的变轨、并轨系统,所有的关键控制部件都有着对不同功效精铁的高质要求,这些根本就不是眼下朝廷里那个工部所能解决的,需要由东南提供完整的解决方案,而相应高昂的造价与持续维护成本还是吓退了朝堂决策者,最终被否决。
第三类的情报,其实就是对于北方朝廷的邸报汇总。
大宋向来是北强南弱,无论是人口数字、还是赋税收入,更不是说目前北方朝廷控制了三分之二的区域。但在所谓的政和元年之际,秦刚看着执政院总结出来的数字,东南的赋税收入已与北方持平,而原本只有其两成左右的人口数字,如今也已经上升到三成过半。当然,这些增长出来的数字并非是东南这短短几年新出生的,而是由于北方天灾人祸导致的大批流民迁徙,这些都是非常成熟的劳动力,只需提供土地及资源,能够让他们安心安家下来,很快就能形成东南的新经济增长点。
赵佶的帝王手段,成功地培养出一批报喜不报忧的臣子。对于这些年里各地出现的各种灾害与内乱事宜,奏章中都只会歌颂勉为其难的赈灾放粮手段,而无视灾害本身给民众带去的无穷伤害;最后,无可奈何的地方官府,也唯有收编饥民为厢军这样的传统做法,事实上只是将变乱的风险时间进行了往后拖延而已。
赵佶一直认为,自己作为空前绝后的伟大皇帝,决不能把精力重点放在这种繁琐小事上,他最得意的手笔,莫过于在艺术领域,先是改革并扩展了翰林体制,诏医学生并入翰林太医局、诏书法人才进入翰林书艺局、再诏画师画匠进入翰林画图局,将原本依附于宫廷服务的技艺机构,升级为有?独立教育职能、科举选拔标准及官僚等级体系?的国家级艺术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