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无闲月,五月人倍忙。端午节的粽子刚刚吃完,杨梅就在树梢偷偷地红了脸。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冒着炎热,我就按照祖父说的,起早晚归多锻炼,冒汗是最好的良方。尽管是深山老林里劳作,依旧把我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暑假到来,全村人都参与农忙收割水稻,我捋起袖子,在稻田穿梭,收割水稻需要很多劳动力,全是手工收割,使用镰刀的人弯腰累人,挑稻草的人浑身使劲儿,脚踏脱粒机更加挥汗如雨,我祖父忙里忙外还要顶着烈日赶牛翻土。我年少时候体弱多病,现在还是比较瘦弱,挑得东西多了,就要停下来歇歇,路上过往的农民伯伯都笑话我不是种田的料,我再一次被嘲讽,就如学校里一样,老师话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我越来越纠结:我究竟是做什么的料?
我吃过午饭马上要参与收黄豆,那时候不需要午休,也没有手套,直接在地里把黄豆荚连根拔起,抓一条藤条捆住,用竹枝挑起来往家跑,黄豆苗又粗又长,浑身的绒毛超级刺人,白天收割水稻也是被禾苗刺得双手伤痕累累,现在流汗后痒痛难耐,得跑到河里去游泳,那是条无污染的小河,河道拐弯处水潭较深,洗澡刚刚好能浸没我的身体,河水清澈见底,鱼虾可见成群结队,但是我的动手能力差了,连鱼虾都没有摸到过,何况捉回去煮着吃呢。
放暑假回来的发小,同学都呆在家里看书,或者晒稻谷,她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快步走过她们家门口,老远了还觉得背后一双如火的目光把我灼伤。
我想起了中学时候的同学,有好多好多比较要好的,其中我最喜欢喝的就是炖黄豆汤。汤福启同学就是每次带黄豆来,用搪瓷盅放水炖汤,下课后饥肠辘辘,喝黄豆汤最美味儿。我家经常带咸菜和芋头炖青菜汤,而老同学陈明贵经常买刘掌柜的猪肉豆腐,那时候吃得菜和肉都很原汁原味很健康……
暑假在喧闹中拖着长长的尾巴远去,我却一刻都没有闲着,我堂哥从广东打工回来,穿一身名牌皮尔卡丹衣服,戴着手表很闪亮,知道我的情况后气愤不已,说要带我去学校找老师要说法,硬拉坐上自行车,山路骑行8公里,才到镇上的中学,刚好遇上了校长。
校长头发都掉光了,他顶着闪亮的脑袋,斜着眼睛瞅我,哦哦哦了半天才想起我是他的学生,说来拿毕业证是吗?跟你准备好了,在办公室桌上。
我堂哥抢先一步,把情况和他说了,递给他一根双囍香烟,校长看这个春风满面的小伙子很有派头。就说要么给我安排一个工作吧,到学校来代课,做一名代课老师,跟公办教师有点区别,纯属学校聘用。
原来,是我读书成绩不太稳定,有时候前三有时候前十名内,到了初三年级我才大跃进,每次考试竞赛都是排行一二名。所以我开始设想,我要做官,我不要种田的命运,于是我填写了省部属的党校。
校长和班主任一看我的志愿,觉得没用那水平来考,就偷偷给我改了,按照往年的惯例,中专分数线比中师学校要高,碰巧就是这一届,中专分数线要低于中师,等中考成绩出来,很遗憾我么有被中师录取,但是我的成绩还是过了中专分数线。等了好久,我终于等到中师的委培通知书,我说不去,又给我退档退到了县一中录取,我看到了县中的通知书,急红了眼睛,觉得无地自容,一气之下就背着祖父祖母的面,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就这样,我突然辍学,和良好的仕途前程失之交臂。到后来想想,或许这就是命的安排吧,不存在对错。
我问校长:“陈校长,我想问问代课老师的工资多少钱?”
“这个嘛,都是一样的,和邝老师一样,贰佰圆。”校长笑了笑,摸摸脑袋,也不请我们进去坐。
“两百?”我堂哥伸出两个指头,很吃惊地说。“搞个锤子。”
堂哥拉着我就走。我拿着毕业证,揣进兜里,跟着跑。我笑着而和笑着说再见。
我回到家,把一切都跟祖父祖母汇报了,祖母说好主意,问问你爷爷,我问祖父说怎么样。
祖父说挺好的主意,教书也是一条出路。教书的老师以后比较好娶老婆。原来祖父是怕我娶不到老婆,这正是我十分着急的地方。
等过了几天我再去找校长,校长说已经满了名额。可是我不敢告诉祖父祖母,怕她们会狠狠地揍我一顿。读书不成,教书也没戏,我一下心灰意冷,感觉世态炎凉,回到家里给笔友写信。那是我在杂志上认识的笔友李绍燕,她很会写作文,她也是小学一年级的代课老师。她说代课不好,很累,建议我重新找出路。我又写信给福建的苏曼婷,她是我的笔友林绿美的同学,她看我和林绿美通信才联系我的,因为林绿美没空写信,要去种柑橘,所以她跟我说话,那时候的写信就和现在的QQ微信沟通一样。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美好的真挚的回忆,纯友谊,最永恒。直到多年之后,我偶尔翻到了李绍燕写的书信,我都感慨良深,激动不已,都怪命运捉弄,否则她已经是我的太太啦。
我的笔友看过外国小说《柏林之围》有灵感,告诉我如何如何来做。我就依照她的意思,告诉祖父祖母,我有工作了,在中学教书,教的是初中一年级的英语。祖父祖母高兴得牙齿都要笑掉,逢人就说我有出息了。为此,我还每天早出晚归,实际上我是早上去姑姑家后山去盖房子帮忙,去帮忙种橘子树呢。
八月秋风渐渐起,九月秋风渐渐凉。秋风来了,我们都在享受月饼,我们家乡的月饼,是很特殊的月饼,那是白色的糕点一样的称作月光饼,印个红色的月亮,吃起来粉嫩糯糯的。我祖父祖母都会给我买着月光饼,但是现在他们不买了,牙齿咬不动了。
这一年,祖父吃得月光饼特别甜,特别香,因为他看到我有“出息”了。
吃过月光饼,我们农村又不忙了。我忙着农活,那个主人家找到我家,说我要去帮忙盖房子。我祖父问清楚才明白缘由,我没有去中学教书,而是去帮忙盖房子干苦力。瞬间,气得怒火攻心,吐了一口血,当夜还狠狠地砸了酒瓶。
我祖父知道我不读书,不教书,还隐瞒了他老人家那么多时间,他也决定不再种田种地,说种田没有作用了,他喝闷酒感觉心里很灰暗,终日闷闷不乐,到了九月份就与世长辞,我啪嗒一下两行泪就滚了下来。
祖父生前有预料,他老人家已经把坟墓给修好了,取点在北边后龙山上山腰,同年也把祖母的坟墓也修好,取点在我家对面东边稻田间。那头老黄牛没有人喂养,次日也突然死去。我问祖母怎么来处理老黄牛,祖母含着眼泪说埋了吧。在牛圈后面竹林里,挖个大坑铺上稻草,盖上大红棉被,把老黄牛安葬好,我特意摆放一捆稻穗在老黄牛的嘴巴旁边,来生的老黄牛要吃饱吃好。老黄牛和我祖父一样,为我家操劳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我该拿什么去报答?
十月份,就剩下我祖母一个人在家。我奶奶原谅我,说我是她的孩子,亲爱的孩子,再怎么做,都是对的。国庆节全国放假,我却想出去打工挣钱,爷爷没有了,我得挣钱让奶奶过好日子。
我祖母说你行吗?我回答说行,爷爷教我的一定行。
我找另外个亲戚带我出门,第一次出门很激动。半夜出发,亲戚挑着蛇皮袋,我拎着一个祖父留给我的包,装了一套衣服,踏着月光翻过一座大山,路上落了一层霜,单薄的鞋底传来凉气,我到山上拐角要解手。
我这个亲戚说:“莫,莫,莫乱解手!”
“莫不是解手还有要求?”我很疑惑。
“路上到处是中药,不能弄脏了,不然药性就差了。”
“什么中药呢?”
“你瞧瞧,这是车前子,那是蒲公英,那是鱼腥草,有利尿功效。”
原来这个亲戚是乡里的赤足医师,被他说的到处是中药,我憋了一路到乡里街上才去厕所。
住在国道旁边的乡里,天一亮就搭乘班车去县城,转到另外一个县城,又搭面包车去村里,转摩托车上山上的煤矿。
第一次出门干活,只能干苦力,来到煤矿,住着一屋子乌黑的房间,地上桌上,**被褥,甚至自来水都带点颜色。煮饭吃得香喷喷,全是五花肉大快朵颐,我看着堂叔叔从煤矿的矿车上跳下来,一脸疲惫,很意外的样子,却又不欢迎的样子,摘下安全帽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来上班挖煤。”我满怀信心地说。
堂叔叔一脸乌黑,只有牙齿是白色的,舌头是粉红色的。我今天不感觉他们很肮脏,因为他们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力在生活。煤炭漆黑,始终没有污染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想了一会才说:“试试可以,但是不能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