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端着一个大茶杯走过来,笑着说:“你行吗?下煤窿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我行的。试试吧?”我笑着说,胸有成竹地说。心想你们能去煤矿干活,我不行么?我又年轻又有信心。
堂叔叔笑了笑,接过茶杯,咕噜灌了一口浓茶。“试试吧,试了你就知趣。”
当夜,戴着乌漆麻黑的安全帽和头灯,我穿着一件长袖粗布衫,跟着堂叔叔坐上了一列小矿车。矿车斗空空****摇摇晃晃的,在铁轨上慢慢钻入矿井,没有座椅,我们都蹲在狭隘的空间,晃晃当当得震得我骨头散架,暮色苍茫时候,矿井里更加黑得可怕,空气越来越浑浊,鼓风机朝里面送风,下一段又走一段平路,再次下坡,我很好奇,感觉坐火车一样实际上我是从未坐过火车。
我还不能说话,吵杂的地方即使说话也听不见。里面纵横交错的轨道上的我们在角落里停下来,堂叔叔先下车,扶着我下来,说:“你这里看着,不要走散了。”
然后他就拿下工具,镐头开始挖煤炭,我力气有限,也来帮忙,干了一会就喘气不已,不知道是空气稀薄还是我本来就没有劲儿。煤炭石就如同泥土一样,放眼全是黑黑的煤炭,原来这里盛产煤矿。闻得久了,煤炭的味道就不觉得难闻,嗅觉麻木了。不远处,还有轰隆隆的爆破声,每一声都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洞里都震动得抖下泥土。
我吓得颤抖,把铁锹都扔了出去。堂叔叔放下工具,跑过来把我拉到矿车斗旁边,安慰我说:“这里呆着,不怕。很快我们就要上去了。”
堂叔叔身材矮小,力气很大,跟我祖父年轻时候差不多有劲。他慢慢地把矿车装满了斗,我就帮了小忙,只给他扶住斗车而已。喝完了一大壶水,我们准备上去了,我突然精神抖擞起来,或许这是第一次离开祖父祖母外出干活吧。虽然没有做什么,但是总为自己勇敢下煤矿而骄傲,自豪,我从刚刚的脸色煞白到现在红了起来。
再一次,坐上了矿车,晃晃悠悠上了外面大广场。此时,已经是天灰蒙蒙亮,原来,我们在地下呆了一晚上。或许多年以后,我会感觉我好勇敢,居然没有买保险就敢下煤窑,我得庆幸那一次,很顺利下去又平安上来。
难以想象,堂叔叔是如何长年累月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由此而知,我堂弟堂妹上学的费用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我心里酸溜溜的,突然我想到了我的祖父,我的祖母多么不容易,眼睛瞬间就模糊了。我洗澡后匆匆吃了点面条,我好饿了,即使是清水蔬菜面,我也吃得津津有味儿,跟堂叔叔和婶婶告别:“我想回去读书。”
回到家里,我跟祖母说外面的情况,其实就是一日游而已,感觉过了一年一样漫长。我踏进泥砖砌成的老屋,看到祖母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沉思。我鼻子酸酸地,放下行李喊:“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祖母回过头,看着我竟然很激动,似乎在等我回来。瞥见祖母眼里的泪光,我突然想哭,我没用,我没出息!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个人,来到祖父的坟前,就着月光面对冰冷的灰色墓碑,长跪不起,泪如雨下。
经过几番周折,我又想回去上学,可是学校那边有了疫情,可回不去了。我只好自学进修功课,白天夜里有空就读。
秋收季节,我和祖母把一点水稻收割回来,红薯也搬回家。我把稻草整理好,堆成一垛一垛,准备给牛圈里储存粮草,隆冬季节,外面会漫天飞雪,荒芜的田野没有青草喂牛。
祖母说留一点干净整齐的搬屋里,然后祖母用瘦弱的大手的,把床底下的旧稻草换了,我抱着一捆旧稻草扔到木柴堆,一把火烧了,把草木灰用去菜畦种菜,谁知道我这样犯了大忌,会影响到我祖母的寿命,我是千不该万不该焚烧稻草的!
从此,我祖母卧床不起,经常生病,又或许是年老了,又或许是焚烧了垫过床的稻草。
冬天暖阳,我想出去打工,我祖母又说去锻炼也好,我犹豫祖母谁来照顾。谁知道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时候,祖母竟然又可以下床了,还会自己做饭菜,只不过不能干苦力活了,比较身体虚弱了。
我有邻居在广州开制衣厂,叫我去帮忙一个月。我就答应了,一个月回来就过年,所以我祖母这次是支持我去的,那天早上祖母很早起来,煮了好吃的鸡蛋,霜雪打过的芥菜,香喷喷的白米饭我吃得很可口。
第一次到广州大城市,真是十分陌生好奇。在火车站广场吐了一口水,就有一个戴帽子的妇女来罚款,递来一张准备好了的票说罚款二十,原来她是早已经在此严阵以待。她说你们乡下人就是这样素质,城市不是你们农村那么邋遢。
我第一次听,农村和城里人有区别,农村人矮一截。原来我不配拥有城市里面的生活,也不配拥有俏姑娘,房子车子。
天气冷了,我在制衣厂上晚班,从下午三点一直到凌晨六点下班,日复一日,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我第一次在激动中领工资,第一次用自己的血汗钱买衣服,我要给祖母带点什么回去,思来想去买了一件棉袄给祖母。
我回到老家,看到更加苍老的祖母,还是在等待我回来。我笑着说奶奶,我回来了。祖母和蔼地笑着说,你回来就好,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好。原来,祖母是想我娶老婆了,但是我不想娶老婆,我还想去读书呢,我也看出了,没有文化知识去干活,也只能干苦力。
放下行李,我去山上看祖父,跪倒在祖父坟前,大哭一场,任由眼泪飞洒。
很快就要到春节,腊月雪纷飞,农村很多摆酒席办喜事儿,我感觉我也长大了,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办酒席?
隆冬腊月,大地收敛了一季的热量,把坚硬的躯壳留给了寒冷的北方。
我们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晒太阳,吃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甜到心里,醇和满足。
这可不是城里,很多人穿得光鲜亮丽,打扮得很时髦,但是内心卑微。
次年我又要出去打工,准备暑假后回来再去复读,后来还真给重新上学,还是考上了好成绩,但是我年龄比同班同学都大。
等我毕业后,去上班再次回家,我父亲母亲都搬到祖母隔壁住,为了更好照顾我祖母,还有我弟弟妹妹。
风烛残年的祖母看到我一个人回来,也就等于看到了结果。她形容枯槁,吃得很少,说话都很细声,就会一直叫着我的乳名,也会叫我姑姑的名字。我在想这就是祖母晚年命运么,就是这样么,每个人都是要走那么一条路,我要多一点时间陪祖母,我的奶奶。
终于在第二年的五月份,禾苗抽穗季节,我敬爱的祖母永远离开了我和我的亲人。
从此,我没有家了,孤独将会永远陪伴我,永远没有了那么爱我的疼我的亲人了。我很感谢我的祖母能活到我读完学业,但是我恨自己没有让她老人家看到我成家。没有了祖父祖母,我家再也不种田了,但是我却每年都要去稻田里转一圈,因为我敬爱的祖母就长眠于此。
如今,我穿着新衣裳,但颤抖的心无处安放。或许,我注定就是一辈子流浪,我要去远方寻找我的祖父祖母。
我只有在直播时候,才能想起我的亲人。思念不断,直播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