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末处,那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已有些癫狂之态,说:“小太子,你既有归海伏罪之志,舍身赴死之心,那何就不为你哥哥、为了东海忍辱求全呢?”
这话点在心坎处,似当胸刺李镜一刀。
李镜当场僵在那儿。
秦恕一双黯目,幽幽向着他,里面虽无明光,却似能洞透人心。他循循善诱着说:“小太子,你父亲李钦只擅战,一向亏于治水功事,致使都江地水司制里,党营私结;直到你哥哥李奕成角营职,一力担承此事,东海在治事上才有些起色。这些年来,你哥哥一心给族亲谋安荣,迎风顶浪,收权立威,一路走来属实不易。你东海举族之望,都在他身上呢。他若因误信了你的话,带累东海覆族,他这人何等高的心性,要怎么给族亲交代?又如何有面目见东洲父老诸辈?”
这话更直点中了命门。李镜这才恍惚间明白过来:秦恕方才特意提及大哥的营职旧事,话根原是为了落在这里的。
一霎间,李镜似被逼到崖头尽处,走投无路了,他那浑身倔强意气一下烟散,只目色灰败,垂头委坐在旁,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仍重申那一句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极洲你愿去,还是不愿去?”
李镜张了张口,寂然半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颤哑地答道:“我……我愿去。”
秦恕“唔”了一声,又问:“若阿潭醒来问起,你当如何回答?”李镜心如槁木,茫然道:“我不知道。”
秦恕一手用力扶住他肩头,沉声提点:“你爱他深切,自然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处的。不是吗?”
李镜抬眼看着卧在榻上的东唐君,那人呼息沉缓,眉目安然,好似睡得极稳极深,他静看着良久,才悲声缓出一句:“是。”
秦恕这才轻轻拍了拍李镜后心,欣慰道:“这很好。”李镜心似枯死灰化了,低垂着头说:“倘或我与阿潭去了,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恕无所谓地“唔”了一声,接道:“可以,你说罢。”
李镜道:“我要你指天立誓,从今起,不论九天四海什么态势,你秦恕必要全力为四海筹措,与九天争衡,保得我通族安泰。”
秦恕顿了顿,反问:“我若不答应,你又奈我何?”
李镜到了这番境地,再无所惧,一把将银水剑边压在颈边,决绝道:“我照项一剑,死在这里,你又奈我何!”说到末处,声息俱震,只怒瞠双目,凛然望着秦恕。
他一想到自己终将离家离亲,永世再难归海,难过得心腑俱裂,两目一红,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悲恸得浑身战抖,狼狈无措至极。
秦恕听着他这声息情状,默然半晌,到底应了一声:“好。只要我在,必保四海安在。倘或你东海有失,我也死在你父兄之前。”
李镜哑声道:“你休想再骗我。玄水珠与血亲通感,即便到了极洲,倘或父兄遭有不测,我必以身殉族。你不如我愿,我也不教你如愿!”
至此,两人都知话到尽头,再无也说的了。
第83章极洲之许
东唐君少有这样深睡的时候,也甚少会梦到以前南山落水潭的那些事。
他自打记事起就在那潭湫旁住着。那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看他,来时他们就立落水潭边,扯着声唤他:“那下子,你出来!出来!”
一开始,他不知是唤谁,便不理睬。
待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叫你呢,你怎么不应?”他才知道这是叫唤自己。再有下回,来人一叫他便早早答应着。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那些人不再来了,换了另外一位穿着青布衣的魁梧盲眼男人。
那人告诫他:“你往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勿问生身父母之事。山林水泽里的精怪,只受天生地生养之恩,自活自灭。你跟它们是一样的。”
他问:“那我叫什么名儿?”那人说:“我以后唤你阿潭,你就应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