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心中一遍遍默默复念:“阿潭,阿潭……”又望那人问:“那你叫什么?”那人随口胡乱回答:“我叫秦恕,可你不能直呼我姓名。你若真心敬我,唤我一声爷爷也成。”
他心里想,这人也未到耆老之年,怎么就让人唤他爷爷?但见秦恕虽与前人不同,未必蔼然可亲,便也不敢忤逆其意,只顺从得唤了一声:“爷爷。”
秦恕在那落水潭方圆两里,划定了一个地方结界,告诉他:“这地界就是你可以走动的地方。倘或出去一步,教九天监事察觉,我也难保你。”
他应了一声。自此以后,果然只在这两里山林地里活动,结界内除了那些花草林石,几乎无有一样活物能进来。秦恕每隔一月来看他一回,总问些闲事,比如近日来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他想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可他转念又想,这地方除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偶尔秦恕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地情水事。
淮水境界内,多是山地峰林,除了川泽湖泊外以外,又有极多的暗河幽湖、潜潭渊水。这些水系尽藏于地表之下,谓之暗水。暗水与地表的水系多有通达,而暗水所经的干谷、落洞,又时常土岩不稳,动辄申变,故使得淮水水系十分庞杂难治。其摛布之繁复,乃属四渎水系之最。
秦恕常说,能总揽淮水,其余三渎便不在话下。
二人便常常对面一坐,一个口述,一个心记,无图无纸,空说各个水流源头、支派,所经山林地貌,城镇水利,如何如何。
秦恕只说一遍,随口指问摛水方略,他应答句句游刃有余,项项滴水不漏,不到半月,他已将淮水水情记了个通熟,便觉百无聊赖,心中暗想:“这百里之事,又何用费心费时去学?真真没趣。这世间诸事,想来都没意思得很。”
他心下不屑于事,偏又因忌惮秦恕威仪,在其跟前佯作出一副谨慎逊顺、尽心勤习之态。
后来年岁渐大,秦恕开始教习他阵法,又见他常在潭边山穴长住,多有不便,就在落水潭边设了一座庳陋的水屋,凭他自己打理。
自有了这座屋舍,他才觉得日子有些意趣,也多了许多事情可以琢磨了。
日常闲时,只要手边材料可得,他就要费心琢磨捣鼓一些东西来,比如那几案枕簟、盆景花木,渐修渐增,竟也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华美,却因他喜好用心琢磨,反多一份质朴之意,不多久,外屋还自造了一水台,搭至潭中,平日里可临水观景,颇能赏玩,竟足似了一个山林卧隐之处。
秦恕知他别无寄情,捣弄闲物充作消遣,也无可厚非,便只警诫一句:“勿要沉湎。”也并未多劝阻,他也不觉有甚不妥。
在这两里山林里,他一住就有五百年,这方圆之内的每一株花树荣枯,每一寸土石失缺,他几乎瞑目可察。
每至三月暮春时,监事官会回九天述职,这期间临水处的结界会稍显稀薄,他总爱趁着空隙,到结界边隅去看一看,偶尔会得到一两件偷漏进来的小活物。
譬如雨后初霁时,会有蜻蜓蚁蛙;入夜山暝时,能见萤虫飞蛾。他可以设法捕住三只两对,暗暗藏于水舍中。
他这一项小意趣秦恕也从未察觉。
这些东西都活得不长的。萤蛾不足十日,更甚者毕生不过一夕间,凡世之人犹觉这些东西寿短,更枉论似他这样有千万年命时仙骨的人。
可他觉得没关系。十日也行,一夕也行,有过一时就是一时,总比从没有拥有过更好。
及至一日,竟不知从哪里溜进来了一条青川犬。那是西北幽侧之地的撵山犬,一般没有定养的人家,平日就在村寨中野放着,三五结队四处游走,哪家要出猎便唤了去,回来给口饭吃,它们就能一直这么活。只有伤病过重、自知不能久活的,才会离群跑到深林里躲藏,大多就死在里头了。
那犬毛发短而碎,通体发着灰黄,像在烂泥地里狠狠滚过一遭,只剩得嘴巴和两个耳朵又黑又亮。
他打算留着这小犬,可又愁想:“这东西可不比蜂蝶萤蛾,怎么藏它在水舍里才好?”他原想作罢,但见那犬双目恓恓,如诉似求,他看了好久,到底还是带了回去。
隔日外出半日,回来时牵门而入,冷不防撞就见秦恕凛凛地立于屋中。
秦恕见他进门,冷喝一声:“过来。”他只得就走过去。
屋内有一个两抱大的八角孔藤条水笼,孔洞编得极疏,笼内悬着一泓清水却半滴不漏。笼中八角方位悬着八数尾黑鱼,以银线过腮,反弓吊起,鱼尾挣动时,便触及刀针戳入眼目,血珠入水内,染地水色赤红。那青川犬就浮在那赤红的水胆中,也不知是生是死的。
秦恕脸色如覆严霜,指着他水笼厉声问:“这是什么?”
他以为问的是那阵式,便道:“是我刚研造起来的阵法,叫‘滴水悬魂阵’,死物养在其中也能栩栩如生的。爷爷你瞧,造得好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