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伊万还跪在地上,没动。玛丽娜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扶他,也没有说话。她穿过客厅,进了父母的小房间。
母亲安娜靠在一堆枕头上。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瓶开了封的药。
药瓶上印着中文,是去年托一个在中国做生意的邻居带回来的。
正版的买不起,这是仿制的,药效差一些,但能扛住。
肺病,医生说的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她查了中文翻译,在每个字下面标了拼音。
“回来了?”
安娜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都要停一下,像在计算肺里的空气什么时候会用完。
玛丽娜在床边坐下。
安娜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冰凉,指关节因为长期缺氧而发紫。
玛丽娜把自己的手心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怕把母亲握疼了。
窗外,风撞在玻璃上。
门被敲了三下。刚才那两个人不会敲门,来的是别人。
门外站着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父亲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上面的苏联臂章还在,线脱了半截。
年近六十,脸上的皮肤像被折叠过又摊开的旧报纸。
“玛丽娜!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后颈有一条肌肉紧了。
谢尔盖进屋后看到伊万瘫在沙发上,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坐在伊万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伏特加,拧开,放在茶几上。
伊万伸手去拿。谢尔盖把酒瓶挪开了。
“伊万。你要死了。”
“你欠的钱,我找人打听了。十九万。利滚利。”谢尔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我帮你谈过了。他们说可以缓三个月,利息停掉。但你得做点什么。”
伊万的声音沙哑:“做什么?”
谢尔盖转头看向厨房。玛丽娜正站在厨房门口,她本来要去给母亲倒水,走到一半停住了。
谢尔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子,往下,到胸口,到腰,丈量货物的尺寸。然后转回来,对伊万说话,但眼睛还看着她。
“中国那边有朋友。松江市,过了江就是。需要一个模特,做广告的,拍照片。俄罗斯女孩,脸好,身材好。一两个月,挣的钱够你老婆一年的药费。”
“什么公司?”
“正规公司。我有个侄子在那边的模特公司上班。去了先试镜,试上之后一个月一千美金,差不多六万卢布。”谢尔盖把数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玛丽娜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