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没有睡。她一直在听。
“别去。”
玛丽娜在床边坐下。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流说话。
“他的笑不对。”
然后安娜开始咳嗽。
不是清清嗓子的咳嗽,是从肺的最深处往上撕,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床上弓起来,锁骨从睡衣领口里往外挤,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胸腔里锤钉子。
十五分钟。
安娜停下来的时候,玛丽娜用毛巾擦掉母亲嘴边的痰。
痰里有血丝。
她端着痰盂去卫生间倒掉。
水池上方的镜子里,她看着自己的脸。
十九岁。
栗色头发垂在肩膀两边。
眼睛在卫生间的白炽灯下看不出颜色,只映着灯泡的两点白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站在客厅里。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呢子大衣,妈妈年轻时在哈尔滨买的,深蓝色,毛领是灰鼠毛。
谢尔盖已经到了。
一辆破旧的拉达轿车停在楼下,排气管冒着灰白色的烟,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没有散开,悬在半空,是一截凝固的白色肠子。
伊万没有出来送。安娜靠在卧室门上,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咳嗽导致的结膜血管破裂。她抓着自己睡衣的前襟,没有说话。
玛丽娜走过去抱住她。母亲的身体在怀里感觉像一束干树枝,一根一根的,隔着睡衣能数出来。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会回来。”
安娜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小心。她只说了一句,用中文。
“天黑以前别吃东西。”
黑龙江边界的冬天有一个特点,安静。
不是没人的那种安静,是风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的那种安静。
两国的铁丝网之间隔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面宽不到十米,黑黢黢的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拉达停在距离铁丝网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谢尔盖熄了引擎,没有开灯,推开车门,示意玛丽娜跟他走。
“别说话。别看手机。跟着我脚后跟。”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干枯的玉米秆从雪里戳出来,像一大片骨头的碎片。
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每一步踩下去雪都灌进靴口,化成水,然后是冷。
铁丝网下面有一个洞。不是用钳子绞的,是用锹挖的。土被挖空了一截,铁丝网的底部被撬起来,刚好能让人爬过去。
谢尔盖先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