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打算暂时在这里分开一会儿。洛子晚藏匿在此处的人群之中,而青蘅去茶楼顶层找师兄师姐汇合。
“等一下。”这时,青蘅忽然喊。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对面少年的斗笠底下挨近他,微微抬着脸颊,极认真的模样,伸出去的手指碰了碰他额角的血迹。
是不久前他们从爆破符的范围内逃出来时被飞溅的瓦砾弄出的伤口。
其实那道伤口并不明显,也不深,只是在额角划出了很细微的一道血痕,血珠沾到额发上,沿着发梢往下扫落,略微挡住眼睑,他沾湿的眼睫有些被血糊住。
“这样不好看。”青蘅很小声地咕哝一句。她的手指穿过洛子晚扫落的额前碎发,凝着灵力的指腹对着那道血迹轻轻擦过去,用一个简单的愈合术法把他额角的伤口抹去了。
只是完成了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心情变好了。
“你刚才一路上不说话是不是在生气?”青蘅眨了眨眼睛,看向洛子晚,“你在生什么气啊?”
“怎么可能。”斗笠底下的少年侧过脸,连眼皮也不抬,语调懒散地答,但是很明显可以听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青蘅还要再问什么,被他伸出的一只手摁了下脑袋,于是刚才系好的斗笠带子被扯歪一点,她立即有点儿恼火地双手抓着笠沿瞪他,忽地被人轻轻碰了下眼睑。
她下意识地闭一下眼睛,感觉到对面的人低下头贴近了一瞬间,呼吸有一刹碰到她的嘴唇。
耳边响起他干净而带一丝漫不经心的嗓音:“过一会儿见,师妹。”
再睁开眼睛时,戴着斗笠的少年身影已经不见了。
不愧是最令她讨厌的小师兄。双手按着斗笠沿的青蘅在心里忿忿地想。刚才突然让她闭眼再靠近她的行为必定是恶作剧。
这么在心里想着,她无意识地抬起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是刚才他的呼吸落在的地方。
纤长的睫毛眨一下,倏地收回手指,她抱着任务令牌飞快上了楼。
宗门令牌指示的任务汇合地点在这间茶楼的顶层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的同时,四面的结界锁打开又关合,把外界的一切声音屏蔽,青蘅就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墙面那样走了进去。
从窗台边回过头的是晃荡着一把黑而长的直发的二师姐师风玲。
然而在她身边的并不是青蘅以为会见到的大师兄徐折丹,而是一个穿青纱手捧古琴、神色清清泠泠的少女。
眉心点着一枚朱砂描画的花钿,衬得她那张俏丽白皙的脸格外冷清。她捧在手里的古琴琴弦微动,近乎凝固成丝线的灵力在琴弦上跃动,在青蘅推门进来时恰好叩出一个音,她抬起眸来,微欠身颔首,算作打了个招呼。
“稷山学宫,白颜,司业大人的二弟子。”
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师风玲声调轻轻盈盈,对青蘅介绍道,“你们之前在学宫见过几面。”
青蘅记得这名时常跟在学宫司业大人清灵仙君身边的二弟子白颜。
稷山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常指点的有四个徒弟。大弟子苏翎被确认背叛仙门加入了岐山派,二弟子和三弟子都是跟随司业大人修行的乐修,平时负责处理学宫事务,四弟子章小榆是学宫学士,只擅文书,不修习仙门之术。
这名性格清冷不爱说话的乐修二弟子白颜,曾经与青蘅和洛子晚在学宫见过几面。后来青蘅跟着师风玲去学宫处理转移止戈之约的后续事务时,又见过白颜一次。两人认识,不过没什么交情,大约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你来中州做什么?”青蘅问她。
“我来杀我师兄。”白颜说。
青蘅被这句充满杀气的话噎住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司业大人的大弟子苏翎背叛了仙门,作为司业大人的二弟子的白颜是来执行清理门户的任务。
“你师兄人在中州吗?”青蘅问。
“我一路追杀了他很久。”白颜点头,“沿着他残留的灵力踪迹,从稷山追杀到云州、再到雷州、沧州、如今辗转到了中州境内。”
青蘅觉得她这样千里追杀自己师兄的行为听起来很值得崇拜。
同时,她还记得在学宫试炼时见过的大弟子苏翎。印象里那个手捧铜镜、性格温和儒雅、稷下学宫里人人爱戴的年轻人居然会做出试图手刃师尊、盗取止戈之约的事,一度让她感到过诧异和强烈的反差。
也许是同样都身为师妹,都有自己的师兄,尽管是完全不一样的师兄,尽管彼此之间并不熟,坐下来开始对话的时候,坐在房间里的两个女孩子都对对方产生了一点儿奇妙的亲近感。
“是司业大人派你去追杀你师兄的吗?”青蘅想了想,又问。
“是我主动请命杀他的。”白颜低声答。
“我师兄出身于一百多年前在仙门之战上战败的那一方势力家族。”过了片刻后,白颜忽而再次轻声开口。
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却不能对任何熟悉的师门之人倾诉,直到这一日,遇到一个没什么交情、只有一点点相似之处的陌生女孩子,反而忽然之间可以开口说了。
尽管遇到了可以倾诉的人,手指搭在琴弦上的少女唇瓣翕动,说话的声线依然清清泠泠,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师尊在我师兄很小的时候把他捡回学宫养大,就像已经离世的师尊的师尊曾经对师尊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