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是他呢?”青蘅轻声问。
“凭什么是他呢?”洛江离凉薄地笑,轻声重复,“谁知道呢?每个人生到世上不都是如此,又有什么人曾有机会自己选择呢?”
青蘅在洛江离说那些话时回想起自幼被选中成为巫祝的雨姬。生来就是巫祝大人的小孩,甘心在十几岁的时候为了一座城的人而死。
似乎这世上总有人生来这样或是那样,没有选择,安静地背负责任,沿着生来已被决定的道路走下去,然而心甘情愿如此,不曾悔。
十几岁的青蘅也曾在逃离家的数年后,立在爷爷留下的负雪剑前,立誓以此生此剑护苍生。
生来天之骄子的小孩,也背负着作为天之骄子的职责。
“小师兄被带回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青蘅声音极轻地问。
“青莲家历代数百年来的记载里也少有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因为杀人太多而失控的掌刑的小孩。”
洛江离轻轻晃了下蝎子辫,“不过在那之前家族长老们已经决定收回他,在确定失控之前处理掉。”
她声音顿了下,“就像对待一件用旧的器物。”
“怎么‘处理掉’?”青蘅低声问洛江离。
“杀死他,碎掉元神,只留一丝生机。”她回答的声音平静,“然后,生剥剑骨。”
“取出的剑骨用在青莲剑上,执此剑的化神境修士可以不受止戈之约的束缚杀人。”洛江离低低道,“原本我以为此人那么急切下令带回弟弟的原因是我父亲去世,这样看来他只为得到我弟弟那副剑骨。”
“家主令在此人手上,家族长老不会听我的话,我手上的势力有限。”
她手指握一下,从匣中取出一把灵力钥匙,递到青蘅的手里,“你刚才去过的那座院子底下是一处地牢,钥匙在这里。”
“你去找他吧。”她轻声道,“不过他已经死了。”
“不管他死没死,我都要去见他。”青蘅接过钥匙,低低地说。
她低下脑袋,声音轻轻的,仿佛带有一种轻微的恨意,神情却无比认真:
“他是我的。”
“就算死了,也要活过来,来见我。”-
再次去到那座下着雪的小院子里时,已经是即将破晓时分。
尚未日出,小院子里光线晦暗,堆着雪的地面上反射着深浅的光芒,零星地闪烁,像极了跌坠下来碎在地上的星星。半开半败的白梨木簌簌地落花,花瓣铺了一地。
握着钥匙的青蘅踩着雪和花瓣,穿过积雪的小院,打开结界,走进那底下的地牢里。
遍地的血泊里,一束光落下来。那其中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浅的影子,仿佛陷入沉睡却没有呼吸的少年在寂静的光芒里显得洁净而近乎透明。
她走进去。
第102章
院子深处的是一座深埋在雪底下的地牢。
这座院落与底下的地牢伴随着执掌刑名的青莲家存在数百年,设在其中的古老阵法始终运转不息,一如院子里终年不停歇的落雪。
此时此刻,刻印着古老阵法的地砖上溅着血迹,光线昏暗。
血泊之中不再拥有呼吸的少年被锁链捆着架在阵法中心,微微低垂着头,安静地闭着眼,没有意识,无知无觉,过分冰凉,仿佛被深埋在雪底下很多年。
十数枚骨钉依次穿过他的身体各处,锁骨、肩胛和腕骨上都缠着锁链,贯穿进入的链条穿透他的血肉和骨骼,被穿透的骨骼几乎碎了,骨钉贯穿的地方留下极深的灼痕。
那是生剥剑骨的方式。
那些粗重的锁链将他死死扣在古老的阵法之中,另一道持续运转的阵法则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使得他在濒临死去的状态下被剥离出剑骨。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很长,此刻还只是第一步。
那名青莲家的分家主将日复一日以灼烧过的骨钉分离洛子晚的血肉与骨骼,再以接近凌迟与抽骨的方式一寸一寸剥离出那副天生剑骨。
青蘅走进地牢里时,看见的是被十数枚骨钉贯穿的洛子晚。
极浅而晦暗的光影自粘连着血的额发滑落,那些光影衬得他的肌骨洁净得仿若玉石,没有呼吸心跳的少年身上有一种过分残忍的寂静。
青蘅站在洛子晚面前,抬起脸颊,她以手指拨开他垂下来的沾着血的额发,注视着他的面容。
被骨钉和锁链贯穿的少年仿佛只是睡熟了,睡颜近乎恬静,那些血迹和光影落在他覆盖着的眼睑上,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和她离别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