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执行任务结束,他给自己止住了血,手指轻压着灵力丝线,微微歪头还想要说话。
如果没有忽然被那一剑贯穿心脏的话。
一生怀有强烈自毁情绪的少年,却在接近死亡的时刻艰难地尝试维系住自己的生命,同喜欢的女孩进行了最后的告别。他那个时候不想死。他在那一瞬间很想活下去。
可是他死在最想活的那一刻。
也许因为最后一刻至少同她告过别,意识渐渐涣散的少年慢慢闭上眼睛,死前最后的记忆是和她最后见的那一面,那个无声的拥抱。
所以他死时那么安静,就像坠入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此时此刻的青蘅注视着面前的洛子晚,指尖沿着他如同埋在积雪里的玉石那样冰冷的肌肤,划下去,触碰到曾经亲吻过她的嘴唇,被她亲吻过的喉结和锁骨。
再往下,是遍身的伤痕。
被贯穿的锁骨和肩胛骨,骨钉灼伤的腕骨,被生生剥离剑骨的过程中,如同剜心剔骨的伤口留在他的身体上。
某个瞬间,她几乎不想要他醒来。
因为那样太疼了。
终日活在血腥和阴影里的少年,也许那一刻被杀死是一种解脱。就这样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死去,他再也不会对痛苦有所感知。
可是青蘅想要洛子晚醒来,是她的私心。
她就是很自私,想要他从生到死都是属于她的,不允许他像这样死去,她偏要他活下来陪她一辈子,乃至于生生世世锁在一起。
涌动的灵力从青蘅的身侧升起,注入那个维系洛子晚最后一丝生机的阵法。她抬起手的动作几乎安静而冷漠,眼瞳里有一抹接近清明的镇定。
原本微弱地维持着他被剑刃贯穿的心脏的那根丝线陷入更深的地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手段修补他那颗碎裂的心脏。
是比被生生剥离剑骨还要疼的,令心脏重新跳动的咒法。
死去的少年最后一刻艰难维系的生机被阵法保留在心脏里,依靠连接在阵法上的那根细小的丝线,在他体内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生命的可能。
借着最后残留在他体内的一丝生机,强行把原本应当死去的人留下来,几近一种残酷的诅咒。
来这里之前,洛江离告诉青蘅她只能保证三日三夜的时间不被人发现。
而站在这里的青蘅也足足花费了三日三夜,去修补死去的少年的心脏。
涌动的灵力带起的风卷起她和面前的洛子晚的衣袂,那个摇摇欲坠的维系生命的阵法发挥到极致。尽管是在没有知觉和意识的状态下,微垂着头的少年咳出一口血,那份庞大的阵法灵力的涌入与逆转死去之人生命的咒法已经超出他身体的极限。
但是青蘅仿佛不在乎。她轻轻咬了一下指尖,沾着血的手指以自身的本命心头血压在那个阵法上,几乎像在赌上自己和对方的性命,支撑住那个维系着洛子晚生命的阵法。
无数勾连的灵力丝线把他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如同那些密不可分的红线,或者这对师兄妹注定纠缠不清的命运。
当第三日的破晓时分,一束朦胧的天光照进来,光柱里,几乎耗空灵力的青蘅轻踮起脚,听见死去的少年心脏重新跳动的时刻,他却没有醒来。
就像之前别人说的那样,他已经死了。
那位分家主为了活生生剥离出剑骨而维系住洛子晚的一丝生机,但是彻底碎掉了他的元神以防万一。元神破碎的少年,尽管身体还残留有一丝生机,其实已经彻底死去了。
哪怕心脏重新跳动,他也犹如一个没有注入魂魄的灵傀。
青蘅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洛子晚。
她想要的是那个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完全确定地喜欢着她的少年。
站在地牢深处的青蘅抬起脸颊,手指轻轻扣进失去知觉的洛子晚了无生气的指缝间,同他十指相扣,而后以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住他微垂着的冰凉苍白的额头。
她进入他的灵域。
这是青蘅第二次以这样的方式进入洛子晚的灵域。
再一次进入元神彻底碎掉后的灵域里,她看见洛子晚的灵域完全崩塌了。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四面八方下着空寂茫茫的大雪,什么也不剩下,只有全然空洞的黑暗。
寒冷死寂得像是终年不会结束的隆冬。
不停地在雪里走着的青蘅,不停地寻找死去的少年破碎的神魂。
然后在无边无际的、空茫而黑暗的大雪之中,她忽然看见了唯一的、开在灵域里的花。
很早以前见过的、那朵很小很小的花,不知道在什么时刻、什么情况下,已经彻底盛开了,极漂亮的一朵,哪怕在终年的大雪里、接近死寂的灵域里,也依然开着花。
那一刻,青蘅想起,有人轻声说:他到死的时候都在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