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瞧了瞧他胸口那片淤青,又低头想了想,忽地将那颗小羊头颅轻轻放在草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羊群里,将散开的羊儿一一赶拢。
她赶羊的手法极是熟稔,口中咩咩唤着,柳枝轻挥间,那些受了惊的羊便乖乖聚在一处。
她拍了拍一头大母羊的背,回头朝杨星道:“你骑羊走罢。”
杨星瞧着那头母羊不过半人高,自己瘦高个子骑上去只怕要将羊压趴下,哭笑不得地摆手道:“不必不必,小爷自己走便好。”说着咬了咬牙,拄着从地上拾回的断岳刀,勉力站起身来。
阿青也不勉强他,只赶着羊群在前头领路。杨星一瘸一拐地跟在羊群后面,瞧着少女那纤细的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心头却翻涌起无数念头。
他暗自思忖:这阿青方才使的那几剑,看似寻常无奇,实则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快到连那后天境高手都来不及反应。
更可怖的是,她从头到尾未曾催动半分内力,全靠柳枝本身破敌,这份剑术造诣,只怕比灭绝师太还要高出几分。
可她分明是个不通世事的牧羊丫头,连被军汉欺负了都不懂反抗,非要等到小羊被杀了才知道出手。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奇特人物?
小七在他脑中忽地传音,语气颇为兴奋:“小子,这丫头身上大有古怪。方才她出手之时,本座感应到一股极精纯的先天剑气自她体内迸发,绝非后天修习所得,倒像天生便有。此等奇才,便是放眼整个神洲大陆也寻不出几个来。”
杨星默然点头。
他行走江湖这些时日,见过的高手虽不算多,却也绝非孤陋寡闻。
灭绝师太的剑法、楚留香的轻功、玉真子的雷法、银乌二老的采补邪功,都曾让他大开眼界。
可方才阿青那几剑,给他的震撼却远超此前任何一战。招式并非有多精妙,确乎近似一种本能的剑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土坡背面一条蜿蜒樵径,行了约莫盏茶功夫,眼前豁然现出一处极隐蔽的山坳。
山坳三面环着翠竹,中间一片平缓坡地上搭着两间歪歪斜斜的草屋。
草屋墙壁以黄泥夯成,屋顶覆着厚厚茅草,门板已裂了好几道缝,倒是门前围了一圈竹篱笆,笆里还养着十几只雪白的羊。
阿青将羊群赶进竹篱笆,又从草屋里抱出一捆干草撒在圈中。那些羊儿咩咩叫着围拢过来,倒将方才坡上那场血腥厮杀忘了个干净。
杨星站在篱笆外,瞧着她忙前忙后地喂羊、添水、清粪,动作娴熟利落,显是常年做惯了的。
他环顾四周,只见草屋后面隐约还有几间倒塌的土墙,残垣断壁间已生了齐腰高的荒草,瞧那规模,此处原当是座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不知何时竟已荒废至此。
阿青忙完了羊圈的活计,方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她回头见杨星还杵在篱笆外头,便招了招手道:“进来罢。”
杨星跟着她进了草屋。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用竹片编成的矮床,一口土灶,灶台上搁着几只粗碗和半袋米。
墙上挂着几串干玉米和两顶破旧的斗笠,倒收拾得齐整干净。
阿青从床边摸出一只黑陶罐,从中倒了些药末在粗碗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搅匀了,端到杨星面前,道:“这是阿青自己采的草药,给羊治伤用的,你喝了罢。”
杨星瞧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喉头一阵发苦,可瞧见阿青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满是认真,也不好推拒,只得捏着鼻子一气灌了下去。
那药汁下肚倒颇有些力道,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胸口那片瘀伤竟真的减轻了几分。
阿青见他喝完了药,便不再管他,自顾自走到灶前生火做饭。
她从米袋里舀了两碗米倒进锅里,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捞出几根咸菜切碎了丢进锅去,动作虽不麻利,却做得极是专心。
不多时灶膛里火光熊熊,锅中米香四溢,将整间草屋都暖烘烘地笼罩在一层薄薄蒸汽之中。
杨星靠在竹床上,瞧着这少女忙碌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来。
他自打穿越至神洲大陆以来,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跟野兽斗命,便是在江湖仇杀中刀口舔血,这般安安静静地瞧着一个姑娘煮饭,倒是从未有过的光景。
阿青将煮好的咸菜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杨星,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杨星尝了一口,那粥煮得稀烂,咸菜又老又硬,实在算不上好吃,可他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当下也顾不得挑剔,三口两口便将整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阿青见他喝完,便将空碗收了去洗,洗完了又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又把羊圈旁的水槽添满水,再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查看各处篱笆有无破损。
她做这些事时始终是一副认真而专注的神情,仿佛每一桩小事都值得她用全部心思去对待。
杨星瞧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觉得稀奇。这少女身怀惊世剑法,却甘愿住在荒村草屋里放羊度日。
她不懂江湖规矩,也不通人情世故,可那份纯然质朴的专注,却让他这个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人感到难得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