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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柴房中昏昏沉沉地挨过了几日,我正百无聊赖地仰躺在那比砂纸还磨人的木板上,数着屋顶漏下的光斑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却不带任何温度的女声,像一片薄冰划过耳膜:“姑爷,夫人有请。”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抬头望向门口。
那里站着的,是沐霜的贴身丫鬟,琴儿。
她依旧是那身水绿色的齐整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清秀。
然而,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目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淬了冰的深井,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其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漠。
她就站在门槛之外,双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多往里踏一步,都会沾染上我身上的污秽与晦气。
“夫人说了,”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小小的柴房,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公事,“要检查您这几日的反省,做得如何了。”那个“您”字,从她口中吐出,非但没有一丝尊敬,反而像是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讽刺。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尺,从我因多日未洗而纠结油腻的头发开始,一寸寸往下丈量。
滑过我布满胡茬的下巴,我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散发着霉味的衣衫,最后,那审视货物般的眼神,定格在我那双沾满泥泞与草屑的鞋子上。
我清楚地看见,她的嘴角撇开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看到预料之中的肮脏时,所流露出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一股夹杂着羞耻的怒火,猛地从我胸中窜起。
曾几何时,这个丫头见到我,总是慌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说话声细若蚊蚋。
如今,她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一切,都是拜我那好娘子沐霜所赐!
她不仅要囚禁我的身体,更要让所有人都来践踏我的尊严!
我双拳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冲上去质问她何来的胆子。
但理智却像一盆刺骨的冷水,浇熄了我的怒焰。
我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我与沐霜争执,整个陆府的下人,没有一个听我的号令,他们眼中只有那位真正的女主人。
我如今的怒吼,在他们听来,不过是败犬的哀鸣。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恶气死死地咽了下去,喉咙里满是苦涩。
我缓缓站起身,刻意拍了拍衣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努力挺直了那早已被冰冷与饥饿折磨得有些僵硬的腰杆,仿佛这样就能挽回我那碎了一地的尊严。
我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跟在她身后,走向沐霜所在的书房。
从偏僻的柴房到主院的书房,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家丁,无一例外地在我出现时迅速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却又在我走过之后,立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口中发出被刻意压抑住的、细碎的窃笑声。
我不需要回头,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背上,又痒又痛,让我无处遁形。
他们在嘲笑我,嘲笑这个被妻子关进柴房的“男主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脸上。
……
书房里,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幽幽燃着,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冰冷。
沐霜就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寒风的孤梅。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立领长裙,严谨的款式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包裹得密不透风,只有那纤细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地探出,更显得清冷孤高。
她那头乌云般的秀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成了堕马髻,仅用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固定,玉簪的温润光泽,反衬得她那张平日里含情脉脉的瓜子脸,此刻只剩下玉石般的清寒与坚硬。
那双曾盛满了对我爱恋与温柔的凤眼,如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所有的情意都已沉淀、冻结,只剩下清澈的失望与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她那饱满润泽的樱唇,过去总是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娇憨的笑意,此刻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手虚搭在桌沿,指尖轻点着光滑的桌面,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不再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妻子,而是一位手握戒尺、即将施行家法的严苛女先生。
“夫君,近来反省如何?”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轻轻划开我早已溃烂的自尊。
那“夫君”二字,从她口中吐出,非但没有半分夫妻间的亲暱,反而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称谓,冰冷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