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屈辱与不堪,让我胸中积郁着一股邪火。
我低着头,眼神却不服地斜睨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唔……在反省了……”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哦?”沐霜的尾音微微上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眸子锁定了我,“那夫君不妨说与妾身听听,你都反省了些什么?”她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心中积压的不满与怨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愤怒而充血,声音嘶哑地吼道:“我反省?我反省这柴房为何如此阴冷潮湿!反省那床板为何比石头还硬!反省那猪狗不如的饭食为何难以下咽!沐霜,你这哪里是让我反省,分明是在折磨我!”
“啪!”一声清脆的巨响,沐霜将手中那支沾满墨汁的狼毫笔狠狠砸在桌上,墨点四溅,在她面前的宣纸上留下几处刺目的污痕。
“莫非,夫君你就只反省了这个?”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冰冷,而是燃烧着的、几近崩溃的愤怒与失望
“你犯下如此不知廉耻的丑事,在淫贼身下承欢,将我陆家百年的清誉踩在脚下,让妾身与你一同蒙羞!我让你待在柴房,本就是要你尝尽苦楚,刻骨铭心,让你知晓何为礼义廉耻!难道还该为你备好锦衾绣枕、山珍海味,让你安然享乐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被她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震慑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张着嘴,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痛楚。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她没有再看我,而是从手边拿起一本《论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冷笑一声,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多了一丝疲惫的嘲讽:“也罢,既然夫君不识己过,那妾身便考考你的圣贤书。你且告诉我,君子何以立身?为人者当如何克己复礼?”
这些年我沉溺于酒色,学问早已荒废。
面对她的提问,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支支吾吾地搜刮着早已生锈的记忆,含糊其辞道:“克己复礼……礼节……就是要……要守规矩,不能乱来。”
沐霜的眼神更冷了,那是一种看穿了我所有肤浅与无知的轻蔑。
她缓缓放下书本,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夫君连圣贤书最浅显的道理都读不明白,难怪连做人的根本也一窍不通。”
她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语气平淡地继续问道:“《论语》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君可知,何为『礼』?在你与那淫贼于后花园行苟且之事时,你的眼、耳、言、动,哪一样又合乎『礼』了?”
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嗫嚅道:“礼……就是礼节……非礼……就是不合规矩……我……我那日是……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沐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说得好。那孟子又云:『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夫君,你告诉妾身,你可知这个『耻』字,如何解?你如今,可知耻吗?”
“耻”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脸颊涨得通红,羞耻与愤怒交织,让我口不择言地强辩道:“我……我身为陆家家主,自然知耻!是……是那柳欢卿!是他男扮女装引诱我!我才是受害者!”
“住口!”沐霜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彻骨的失望与决绝。
“事到如今,你还在推诿塞责,狡辩不休!你连『错在己身』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圣贤书在你眼中,竟只是一些空洞的字句!”
她将那本《论语》“啪”地一声合上,声音决绝而响亮。
“看来,光读书是没用的。有些人,道理是要刻在骨子里的。”
她绕过书桌,一步步向我走来。
“看来,夫君这些日子,只是虚度光阴,并无半点悔改之心。”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冷漠如霜。
她转身回到桌边,将一方沉重的端砚和一根精致的徽墨,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到了书桌前的地面上,就在她的脚边。
“妾身念在你是陆家唯一的血脉,不想让你身败名裂,毁了陆家根基。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命令,“跪在妾身脚边,亲手为妾身研墨。什么时候这墨研得匀了,浓了,也让你这颗昏聩的心磨得静了,什么时候再回你的柴房去。”
我的膝盖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屈辱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跪下?我堂堂陆家男主人,要跪在自己妻子的脚下,像个书童一样为她研墨?
我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浑身都在颤抖。
可是,当我抬头对上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眼眸时,我所有的反抗意志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我咬着牙,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屈辱地弯下了双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