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闷响,我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我跪在那里,视线所及,正是她那双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软缎绣鞋。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冰冷的墨条和砚台,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机械而麻木地研磨起来。
那“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正一寸寸地,磨掉我身为男人最后的骄傲。
沐霜安然地坐回了书桌后,重新拾起那本家务账本,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仿佛我这个跪在她脚边的丈夫,不过是书房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炉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此刻闻在我鼻中,却满是讽刺的甜腻。
我双手握着冰冷的墨条,在更冰冷的端砚上,一圈一圈,机械地画着圆。
膝盖骨与坚硬的地板死死相抵,那股钻心的疼痛,正一点点麻木,转化为更深沉的屈辱。
“沙……沙……”的研磨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刺耳地磨着我的神经。
偶尔,她会从账本中抬起眼,那眼角的余光像一片锋利的薄冰,轻飘飘地扫过我,随即用那种平淡到没有一丝情绪的语气,说出最能将我自尊剥皮拆骨的话:“夫君连墨都研不匀,难怪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我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溅出砚台,在我手背上留下一个丑陋的污点,像一个无法洗刷的烙印。
她甚至不屑于看我,目光依旧胶着在账本的蝇头小楷上,只是嘴唇轻启,命令便如鞭子般抽来:“水加多了,墨色太淡,重来。”
又或者:“手这么抖,墨能匀吗?心不静,如何成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砸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骄傲上。
我咬紧牙关,愤怒与无力感在胸中翻腾,却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在手中的墨条上,几乎要将那块坚硬的徽墨捏碎。
……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背脊也因僵硬而酸痛不已。
就在我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动时,一只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软缎绣鞋,轻轻地、碰了碰我跪在地上的膝盖。
她甚至懒得弯腰,只用脚尖来提醒我的存在。
随之而来的,是她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跪直了,夫君。连跪都跪不稳,还能做什么?”
我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那比任何打骂都更甚的轻蔑,让我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我死死地盯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绣鞋,恨不得用目光将其灼穿,但最终,也只能屈辱地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腰杆。
终于,她“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似乎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
她没有看我,只是对着门外扬声道:“琴儿,送公子回柴房。”
我早已受够了那枯燥无味、充满羞辱的柴房。
一想到那股霉味和那张硬板床,一股顽抗的勇气竟从绝望中生出。
“我不回去!”我的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沙哑
更因压抑不住的情绪而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沐霜闻言,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正眼看我。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讶异,只有一丝被我这不自量力的反抗所引发的浅淡轻蔑。
她那饱满的樱唇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冷冷地道:“夫君是要自己走回去,还是要妾身命那两个护院,『押』你回去?”
那句“押你回去”,如同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地捣在我的心窝上,将我那仅存的、可怜的最后一丝尊严砸得粉碎。
我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冰封万里、不带丝毫温情的凤眼,所有的反抗都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中烟消云散。
我愤怒地一甩袖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因跪得太久,双腿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
我怒吼道:“哼!我自己会走!”
我强撑着最后的体面,努力在沐霜冰冷的注视下。
迈开僵直的双腿,往那环境恶劣的柴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