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份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便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轻蔑。
他的嘴角轻佻地向上撇去,眼神也变得尖刻起来,自上而下地将我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那沾着泥污的衣摆上停留了许久。
“哟,”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揶揄,“这不是陆大公子吗?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瞧瞧,是不是走错门了?对面那家粥铺,兴许更适合您现在的身价。”
这话如同一根根尖刺,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昔日我来此地,他哪次不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喊着
“陆公子您来啦,媚儿姑娘可想您了”?
如今,人未走,茶却已凉透。
畅春楼的消息何其灵通,我在陆家发生的事故,早已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那种被当众剥去所有尊严的屈辱感,让我几欲转身逃离。
可一想到媚儿,想到那或许是世间唯一还能予我一丝温存的港湾,我便只能将这份屈辱死死地压在心底。
我的沉默与窘迫,似乎取悦了阿四。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更加尖利,也更加令人胆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是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珠帘晃动,一个身着华贵绸缎、体态丰腴的半老徐娘摇着一柄牡丹团扇,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正是畅春楼的老鸨,杨妈妈。
她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与那小厮如出一辙,先是惊讶得连团扇都忘了摇
随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
但她毕竟是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
“哎哟喂!”她用扇子掩着嘴,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脸上堆起了皮笑肉不笑的褶子,“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陆大公子吗?真是稀客,稀客啊!您瞧瞧我这眼力见儿。今儿个想点哪位姑娘呀?是柳嫣,还是新来的几个小美人?不过呢,陆公子,咱们这儿是小本生意,概不赊欠,可得先付银子哦。”
她说话时,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刺在我身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将我的窘境血淋淋地勾勒出来。
我喉头干涩,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杨妈妈……我……我今日身无分文……”
我的声音低若蚊蚋,连自己都觉得可鄙,“我……我只想见媚儿一面,就一面。”
话音未落,杨妈妈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沉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寒霜。
她“啪”地一声合上团扇,冷冷地说道:“陆公子,您这就说笑了。媚儿是谁?是我们畅春楼的花牌姑娘,是能给楼里挣大把银子的摇钱树!可不是街边的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您如今……”她轻蔑地哼了一声,“怕是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买不起了。没钱,就请回吧,别在这儿挡着贵客的财路。”
这番话,比直接打我一巴掌还要让人难堪。
昔日的挥金如土,如今的囊中羞涩,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我感觉到身心的空虚感更加强烈,仿佛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被掏空了。
但正因这份空虚,我才能忍受着这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羞辱,固执地留在原地。
“杨妈妈,求求您了。”
我弯下了从未向人弯过的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哀求,“杨妈妈,我…我绝无此意…我只是想…想见媚儿姑娘一面,向她…向她解释…求她…”
杨妈妈嗤笑一声,眼神中鄙夷更甚:“媚儿姑娘?呵,陆公子还记得媚儿姑娘啊?老身当真是佩服陆公子的『记性』!不过,媚儿姑娘如今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陆公子如今连门槛都踏不进来,又拿什么来见媚儿姑娘呢?莫不是想白嫖不成?”
她一句话,将我仅存的尊严彻底碾压成粉末,周围偷笑声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