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门闩响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阿七从地上弹起来,缩到墙角。这是本能,不是怕——好吧,就是怕。他控制不住。
门开了。火光照进来。
先进来的是两个灰袍人。阿七不认识他们,但他认得袍子上的纹章——天柱山,天师行的总坛。这两个人的表情像两块石头,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目光越过他,扫了一圈屋子,然后退到门外。
然后进来的才是周婆婆。
独眼,缺三根手指,瘸腿,白发,满脸褶子。阿七见过她。
在天师行的总坛,远远地见过一次。那时候周婆婆刚从战场上回来,浑身是血,被人抬着经过广场。阿七站在人群中,看见她睁开那只独眼,扫了一眼四周,然后闭上了。那个眼神让他记了很久。不是凶猛。是疲惫。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害怕的疲惫。
她比自己印象中更老了。也小了。坐在那里的人看起来缩了一圈,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
周婆婆走进来,门在身后半掩着。那两个灰袍人没有跟进来,但阿七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像两根针。
“你就是阿七?”周婆婆问。
阿七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周婆婆在他面前蹲下来。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下。她盯着阿七的脸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值不值钱的东西。
“你跑什么?”她问。
阿七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想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有多蠢。谁想死?但他说不出别的。这是他跑的原因,最真的那个。
“谁想死?”周婆婆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老头子当年也不想死。他死了。我儿子也不想死。他也死了。”她停了一下。“就剩下我了。我也不想死。但我还活着。”
阿七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觉得她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
周婆婆伸出手,按在阿七的胸口。不是拍,是按。手掌贴着他的心口,停了五秒钟。
阿七没敢动。
周婆婆的手拿开,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
“你的磁核,”她说,“我摸到了。”
阿七不知道她是怎么摸的。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但周婆婆的表情变了——不是吃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沉。
“研究你的人跟我提过你。”她说。“别人的磁核是圆的,你的是碎的。但碎了的,反而更稳。地磁乱成这个鬼样子,别人的力量都在往下掉,你的不掉。”
阿七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你在深山里待了一年,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阿七张了张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掉”。
“你身上这个东西,”周婆婆说,“我一直在琢磨它到底是什么。天柱山上那个老疯子说,可能是天道自己在改。但我不信他。我需要一个东西来对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脸。
“饭还合胃口吗?”
阿七愣了一下。“还行。”
“那就多吃点。后面有你忙的。”
门关上了。门闩重新落下。阿七听见门外有低低的说话声——周婆婆在跟那两个灰袍人说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听见灰袍人中的一个说了一句“天柱要知道”,周婆婆回了一句“天柱已经知道了”。
然后脚步声远了。
阿七蹲在墙角,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摸不到。没有疤痕,没有凸起,什么都没有。但周婆婆说“摸到了”。他不知道她摸到了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逃兵了。
他是某样东西。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你命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命大。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没死。河里淹过,没死。战场上被踩过去,没死。深山里饿了一年,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