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敲击,像冰锥刺入耳膜。
孟圆浑身一僵,台上“刘氏焚香”的悲戚唱腔仍在耳边萦绕,与台下林砚青那双穿透昏暗、平静无波的眼睛形成诡异的重叠。他坐在满场背对戏台的“观众”中,如同礁石立于逆流,突兀,森然。
戏,不能停。
锣鼓点推着她,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按照某种既定的程式动作:焚香,跪拜,拈指诵念……每一个姿势都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这是“场景”的力量,还是这身戏服、这副妆容的影响?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林砚青身上移开,专注于眼前的“表演”,更专注于观察。
台下的“观众”虽然背对,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黏腻的“视线”,正从那一个个后脑勺上投射过来,落在她的背上,钻入她的骨髓。他们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竖立的棺材。
台上的其他“演员”状态明显更糟。扮伽蓝的平头青年动作僵硬,金甲下的肌肉绷紧;金丝眼镜男和睡衣胖子演的小鬼,跳动的步伐凌乱,透着恐慌。一个扮演丫鬟的女生甚至忘了台词,在台上呆立,直到一股阴风卷过,她才像提线木偶般猛地开口,声音却是另一个尖利的老妪声调!
这戏,在“演”他们。
孟圆的唱腔不由自主地从喉间流淌而出,哀婉凄切:“……焚香祷告神明鉴,保佑我儿早回还……”每唱一句,她袖袋中的引魂灯火光就微微摇曳一下,与台下林砚青偶尔轻敲扶手的手指,形成某种暗合节拍的共振。
他在干什么?操控?还是……呼应?
第一折戏在一种窒息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刘氏焚香已毕,伽蓝神将上前,念白:“刘氏青提,汝阳寿未尽,然杀生谤佛,罪孽已深。且随吾等,往阴司一行!”
按照戏文,此处该有小鬼上前锁拿刘氏。
金丝眼镜男和睡衣胖子扮演的小鬼,被那股无形力量驱使,拖着锁链,踉跄着向孟圆走来。锁链是纸扎的,却发出真实的金属碰撞声,寒意逼人。
就在他们即将把纸锁链套上孟圆脖颈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关节错位的脆响,从台下第一排传来。
不是林砚青。
是他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式对襟褂子、头戴小帽的老者。他也和别的观众一样背对戏台,但他的脖子,正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速度和角度,缓缓地、一格格地……向后扭转!
首先转过来的,是一侧青灰色的、布满老年斑的耳朵,然后是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最后,整张布满皱纹、毫无血色的脸,完全转了过来,正对着台上的孟圆!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浓稠的漆黑。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无声地“笑”了。然后,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孟圆,嘴唇蠕动。
没有声音发出,但孟圆脑海中直接“听”到了嘶哑的低语:
“你……不是她……”
“你的‘灯’……味道……不一样……”
“把灯……给我……我告诉你……你爹是怎么……被钉在‘救母图’后面的……”
爹!救母图!
孟圆心脏骤停!外婆的残影说过,父亲的线索在“阴戏台”!这就是吗?
她几乎要脱口追问,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外婆的警告,灯笼的提示——“勿应台下唤名”!这老者虽未唤名,但这直接的意识沟通,是否也算“应”的一种?更何况,他索要的是她的引魂灯!
给,还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