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漂亮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她年轻的样子。从我记事起,她就已经老了。”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林野的后背里,闭上了眼睛。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在后视镜的小圆镜里,能看到两个模糊的、靠在一起的影子。
到家的时候,陈姨在沙发上坐着。看到林野扛着那个皮箱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一种沈清昼从未见过的、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东西。
“你还真拿回来了。”她说。
“您让我去拿的。”林野把皮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面是什么?”
陈姨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皮箱,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皮箱上,把那些裂开的纹路照得更清楚了,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脸。
“打开吧。”她说。
林野找了一把螺丝刀,把锁扣撬开了。锁扣锈得太厉害,螺丝刀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尖叫。撬了几下,锁扣弹开了,林野把皮箱的盖子掀起来。
里面是一床被子。大红色的绸面被子,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被面有些发黄了,但龙凤的纹样还很清楚,金色的线在阳光下闪着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被压平了的豆腐。
林野把那床被子从皮箱里拿出来,放在沙发上。被子下面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相框和几本旧书。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张黑白照,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面。女人很瘦,但笑得很亮,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林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您?”他问。
“嗯。”陈姨伸手拿过相框,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摸了摸,“那时候你刚满月。你爸拍的。”
林野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婴儿。皱巴巴的脸,看不出像谁。
“您年轻时真好看。”林野说。
陈姨笑了一下。
“老了。不中看了。”
“不老。”
陈姨没有接话。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几本旧书。书皮是硬壳的,红色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字,是俄语的。沈清昼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普希金的诗集,俄文原版。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品相还算完好,看得出被人精心保存了很多年。
“这是您从俄罗斯带过来的?”沈清昼问。
陈姨点了点头。
“我年轻时是跳舞的。芭蕾舞。在俄罗斯学了很多年。”她翻开那本书,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俄语,“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普希金的,‘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沈清昼看着那行字,虽然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行字下面藏着什么——是一个少女的梦,是一个舞者的青春,是一个在异国他乡、踮着脚尖、在舞台上旋转的、像天鹅一样的女人。
“您后来为什么不跳了?”他问。
陈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后来遇到了他爸。”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跳了。”
林野把那本诗集拿起来,翻了几页。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他看到其中一页夹着一片叶子,枫叶,红色的,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张纸,叶脉清晰可见。
“这是我在俄罗斯的公园里捡的。”陈姨说,“那时候刚认识他爸。他请我去公园散步,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红色的,黄色的,橙色的。我捡了这片最红的,夹在书里,一直没拿出来。”
林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和相框并排。
客厅安静了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床大红色的被子上,龙凤的图案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金色的线像一条条流动的河。林野坐在沙发上,陈姨坐在他旁边,沈清昼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沉默。
过了很久,陈姨开口了。
“林野,你把那床被子收起来。等以后你结婚了,当婚被。”
林野的耳朵红了。
“您想那么远干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