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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者非棋(第2页)

靳涣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哥,我承认这次是我判断失误,但市场波动谁说得准?你之前不也看错过几次吗?”

靳冽看向弟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靳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开始飘忽。靳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光:“靳涣,我问你一句,你建空头头寸的那个能源公司,它的第二大股东是注册在开曼的一家SPV,那家SPV的实际控制人你查过是谁吗?”

靳涣的脸色变了。

李婉华端茶杯的手也极不明显地滞了一下。

靳怀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集团开董事会,我会到场。”

靳冽站起身,在走出客厅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昏黄的灯光下,靳怀远的侧脸像一座被风化了的老山,轮廓还在,但棱角已经被岁月和疾病磨去大半。他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那双手又稳又有力,如今却连端起茶杯都会微微发抖。

回到自己的车上,靳冽闭目靠在后座,车内的黑暗浓稠而安静。他低声说了一句:“去查李婉华名下所有的离岸账户,包括她以亲戚名义代持的那些,事无巨细,全部调出来。”

司机兼保镖阿诚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大宅。

靳冽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门灯,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匿名传真,借着手机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旧账未清,新鬼敲门。”

对方想让他以为是李婉华在下棋。但一个做了二十一年继室的女人,真的会蠢到用儿子当枪,把自己也暴露在明面上吗?还是说,在这盘棋里,李婉华也不过是另一枚棋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他五岁。葬礼上,所有人都哭,只有他没有。他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穿着黑色的小西装,腰背挺得笔直。母亲生前最后跟他说的话是:“你要做不动声色的人。”

二十一年了,他做到了。

但代价是,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天生如此,还是被命运一点点削成了这副模样。

会议室的橡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靳氏集团核心管理层十三人,加上几位外部顾问,以及专程从香港飞来的家族信托管理人陈律。靳怀远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但神情肃穆,右手边是靳冽,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李婉华以董事身份列席,坐在空位旁边,面无表情地翻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靳冽站起来,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简洁的时间轴图表。

“各位,我用二十分钟说明现状,再用四十分钟给出解决方案。之后是问答环节,所有问题我都会正面回答,没有‘暂时不便透露’。”

他按下遥控器,图表上依次亮起几组数据。

“第一,靳源资本的空头头寸目前浮亏十一亿三千万,以今天的收盘价计算。但请注意,这只是浮亏,不是实亏。这个头寸对应的标的公司——欧洲VKG能源——将在下周发布一份关于其非洲区块的储量评估报告。根据我拿到的独家数据,那份报告的结果很可能是利空,一旦发布,VKG股价将出现大幅下跌,我们的头寸不仅不会亏,还会有可观盈利。”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风控部总经理钱永年皱着眉:“靳总,这份独家数据的来源和可靠性——”

“来源我不方便说,但可靠性我可以负责。”靳冽的声音不疾不徐,“钱总如果不放心,可以亲自去验证。但验证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市场就会反应,你验证的结果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不等钱永年回应,直接翻到下一页。

“第二,关于公司债兑付的资金缺口。我昨天上午已经和中金公司达成了过桥融资意向,总金额五十亿,年化利率百分之六点五,期限三个月。中金的合规和风控团队今天下午就会进场做尽调,我承诺他们一周内完成,资金在下个月十号前到账。”

这比市场预期快得多。财务总监李维安推了推眼镜:“靳总,中金的条件会不会太苛刻?百分之六点五的利率比我们以往的发债成本高了将近两百个基点。”

“李总说得对,是高了。但眼下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不是成本。等我们把境内外的资金盘活了,这五十亿随时可以提前还款。”靳冽说着,目光扫过会议桌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分析师,是集团战略投资部的,叫陆薇。她在靳冽的目光扫过来时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实际上,中金的那笔过桥融资,是陆薇通过她在中金做合伙人的师兄牵的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陆薇的师兄在牵线的过程中,无意间透露了一个信息——有人在通过多家券商和信托公司向监管机构递送关于靳氏的负面材料,而这个人的运作方式非常专业,不像散户也不像一般的对冲基金,倒像是某个大机构内部的人。

靳冽把这个信息暂时锁在了脑子里,继续翻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有人向监管机构举报我们的底层资产有问题,导致我们几项关键融资渠道被暂时冻结。我已经委托外部律师行对举报内容进行逐条驳斥,预计一周内可以解除冻结。同时,我要求法务部对所有举报渠道的来函进行追溯,看看能不能找到举报人的身份信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李婉华。李婉华正在低头写字,笔尖稳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靳怀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婉华,你对这几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李婉华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怀远,这些专业问题我哪懂。我只关心一点——靳冽说源资本的空头头寸可以盈利,那万一那份储量报告的结果不是利空呢?或者市场反应不如预期呢?集团不能把宝押在一个不确定的事情上。”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关心集团利益,又暗戳戳地刺了一下靳冽的决策风险。会议桌上有几位董事微微点头,显然认同她的谨慎态度。

靳冽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页纸,让林峤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签署的担保函。如果源资本的这笔交易最终产生亏损,亏损部分由我个人承担,不占用集团一分钱。但如果产生盈利,盈利部分全部归入集团,不经过我个人账户。”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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