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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者非棋(第3页)

靳怀远看着那页担保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李婉华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三四秒,然后移开了,但就是那三四秒里,靳冽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某种近似于确认的东西。

李婉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或者说,李婉华在逼他这么做。

会议在十二点十分结束,靳冽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峤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让我查李婉华的离岸账户,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她名下确实没有太多资产,但她姐姐李琳的账户里,过去六个月收到了来自三家境外咨询公司的款项,总额大约两千三百万美元。”

“咨询公司?”

“对,注册地分别在香港、新加坡和英属维尔京群岛。其中香港那家,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它的唯一股东是一家开曼公司的代持人,而那家开曼公司的实际受益人,很巧,和中金那边提到的‘大机构’有某种关联。”

靳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些隐秘的线条正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连成一张网——李婉华在暗中运作,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人,那个人不仅有钱,而且非常懂金融市场的运作规则,懂得如何利用杠杆、做空、流动性危机这些工具来精确打击一个企业集团的要害。

“继续查,但要小心。对方很专业,我们不能打草惊蛇。”靳冽坐直了身子,“另外,陆薇那边跟进中金的尽调,让她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过李维安。”

林峤犹豫了一下:“你是怀疑财务部也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排除。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所有人都是可疑的,包括你和我。”靳冽说这话时笑了一下,但林峤跟了他六年,知道这种笑容意味着什么——他在测试,在布局,在把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当作数据输入到他的决策模型里。

林峤离开后,靳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天际线。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母亲搂着他的照片,母亲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像春天的风。那是他关于母亲最后的清晰记忆,因为照片拍完不到一个月,母亲就因病住进了医院,之后再也没能回家。

他从不相信那场病只是“意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薇发来的消息:“靳总,中金的尽调提前到明天上午了,他们希望您本人出席。另,我师兄私下跟我说了一件事,您听了可能会感兴趣。”

“说。”

“他说,在他们内部讨论靳氏过桥融资的会议上,有人匿名传了一份文件,内容是靳氏过去三年所有关联交易的清单,标注得比我们自己的财报还详细。中金的合规部门因此提高了审核标准,所以才要求您本人出席。”

靳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哟,靳大少爷,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方睿,帮我查一个人。”靳冽没有寒暄。

“谁?”

“李婉华,我后妈。我要知道她过去十年所有的人际关系网络,尤其是金融圈的。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的方睿沉默了两秒:“你确定要查?这种级别的调查,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

距离债务到期还有十八天。

靳冽的办公室里挂上了一张巨大的倒计时白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着密密麻麻的进度条和节点。林峤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更新这些线条,它们像心电图的走势,起起伏伏,但总体在向好的方向移动。

源资本的交易熬过了最煎熬的一周。陆薇通过她在能源咨询公司的关系网,拿到了VKG能源那份储量报告的预审稿,结果确实是利空——非洲区块的估算储量被下调了百分之四十。消息在市场上一经公布,VKG股价单日暴跌百分之二十三,靳源资本的空头头寸不仅抹平了之前的浮亏,还额外产生了四亿多的盈利。靳冽在内部会议上宣布这笔盈利全部归入集团时,那些之前对他有微词的董事们纷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佩服中带着一丝尴尬。

钱永年在风控部的会议上当众承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失误,并表示愿意接受集团的风控问责。靳冽没有追责,只是让风控部重新修订了杠杆交易的审批流程,所有超过五倍杠杆的交易必须经过他本人签字。这个处理方式让靳怀远很满意,他在电话里对靳冽说了一句“你比你爸会做人”,语气里有欣慰,也有自嘲。

但真正硬的骨头还在后面。

中金的过桥融资尽调进行到第三天时,出现了一个意外。中金团队在核查靳氏的应收账款时,发现了一笔账龄超过两年的应收款,金额九亿七千万,债务方是一家注册在天津的贸易公司。这家贸易公司与靳氏有多年的业务往来,但近两年经营状况急剧恶化,还款能力存疑。

按照标准的会计处理方式,这笔应收款应该计提坏账准备,但靳氏的财报上没有做相应的计提。这不是财务造假,而是财务总监李维安做了一个偏乐观的判断——他认为这家贸易公司可以通过处置资产来偿还欠款。但中金的合规标准不接受这种乐观判断,要求靳氏要么补充足额的抵押物,要么调减可融资额度。

调减额度意味着靳冽之前承诺的五十亿过桥融资会缩水,而资金缺口一旦重新出现,整个解决方案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更糟糕的是,中金的首席分析师在内部会议上算了一笔账:如果将这九亿七千万全额计提坏账,加上那笔三百八十亿的表外负债,集团的资产负债率将从百分之六十二跃升至百分之六十八——恰好越过大多数银行设定的“重点监控线”。

“百分之六十八,”分析师推了推眼镜,“按照工行、建行的内部信贷指引,这个数字会触发自动的授信复审。复审期间,所有未提用的额度将被冻结。”

靳冽坐在中金的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番话。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甚至比中金的人更早算出了那个数字。百分之六十八,正是他在心里反复掂量了无数次的那条红线。

回到集团,靳冽把李维安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维安的额头就开始冒汗。

“李总,这家天津的公司是谁引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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