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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者非棋(第4页)

李维安擦了擦汗:“是……李总推荐的。前年她介绍这家公司跟我们做了一笔铜精矿的贸易,当时李总说对方的老板是她一个老同学,信用很好。”

靳冽没有发火,只是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到李维安面前。文件夹里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显示那家天津贸易公司在过去两年里,向一个私人账户累计转出了超过三千万。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叫李琳。

李维安的脸色白了。

“李总,我知道你是老财务,在集团干了十八年,你不容易。李婉华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因为你不敢得罪她。”靳冽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但你要想清楚,谁才是这家集团未来的主人。”

李维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声音沙哑地说:“靳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把那笔应收款的完整交易链条整理出来,包括所有的合同、发票、物流单据、资金流水,一个字不许改,一个数不许瞒。第二,在明天的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材料交出来,并说明这笔交易的真实情况。第三,主动请辞财务总监,我会安排你去集团的慈善基金会任职,待遇不变,体面退休。”

李维安的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靳冽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讨厌这样对待一个为靳家工作了十八年的老臣,但他更清楚,如果不在明天之前把李婉华在财务上的这条线掐断,她就会利用李维安继续在更深的层面动手脚。这场战争,没有中间地带,不是他摧毁李婉华的根基,就是李婉华架空他的权力。

第二天上午的董事会上,李维安面无表情地呈交了那份材料。会议桌上一片哗然,几位董事看向李婉华的目光明显变了。李婉华坐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靳怀远看完材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李婉华,这件事你需要解释。”

李婉华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怀远,我承认我介绍过这家公司,但我对它的具体经营状况并不了解,更不知道它和李琳之间的资金往来。李琳是我姐姐,她的个人行为我不能控制。”

“那钱永年呢?”靳冽的声音不高不低,“风控部审批源资本十五倍杠杆交易的时候,有没有人给过压力?”

钱永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他想说什么,但靳冽抬手制止了他。

“钱总,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会让审计委员会对风控部的所有审批记录做一次专项审计,如果没有任何问题,审计报告会还你清白。如果有问题,我们按制度处理。”

这番话是靳冽深思熟虑过的。他不想在董事会上把李婉华逼到绝路,因为逼急了,李婉华手里还有牌可以打——她毕竟照顾了靳怀远二十一年,靳怀远对她有情分在。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全面瓦解。每剥掉李婉华一层势力,她就弱一分,直到最后她手里再也没有可以打的牌。

会议结束后,李婉华罕见地主动走到了靳冽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恨意,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靳冽,你比你父亲想象的更狠。”

“李姨过奖了。”靳冽微微欠身,像一个完美的绅士,“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李婉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那你觉得,你母亲的事,你做了该做的吗?”

靳冽的身体僵住了。

李婉华已经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从容不迫的挑衅。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过脸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旧账未清,新鬼敲门。靳冽,你以为那个‘鬼’是我吗?”

门关上了。

靳冽站在原地,手掌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窗外,城市的暮色再一次降临,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这场危机的设计者从头到尾都不是李婉华。她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在下棋的那个人,藏得更深,耐心更好,目的也比李婉华的争权夺利要大得多。

手机震了三次,全是方睿打来的。他按了免提,方睿的声音传出来,难得地认真:“靳冽,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李婉华确实不干净,但她背后的人,你可能不太想听到这个名字。”

“说。”

“陈律。你们家族信托的管理人,陈律。”

靳冽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律。那个在香港帮靳家打理家族信托十几年的陈律,那个父亲最信任的金融顾问之一,那个每一次家族重大决策都会在场的陈律。他不仅是靳家的财富管家,更是靳怀远在金融事务上的最高幕僚。如果他是幕后之人,那他掌握的信息量、可以调动的资源、以及破坏力,都远远超过李婉华。

而这盘棋下到如今,靳冽已经按照陈律设计的路径,主动把自己和李婉华的矛盾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父子离心,兄弟反目,老臣出局。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靳冽慢慢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棋盘。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执棋的人,还是被人捏在指尖的棋子。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距离债务到期还有十五天,距离他承诺的一个月期限还有十八天。无论下棋的人是谁,他都必须先把眼前这盘棋赢下来。

至于赢下来之后的事,那是另一盘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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