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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棋归位(第2页)

“他每打完一局牌,都会翻开他的公文包,在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几行字。那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已经成为他的肌肉记忆。他不会因为有人在旁边就改变这个习惯。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他写字的那个瞬间。”

香港会所位于中环雪厂街的一栋老式建筑里,门面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但推门进去,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深色胡桃木的护墙板,黄铜的壁灯,老派的英式皮质沙发,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这里聚集的是香港最老钱的那批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动声色,仿佛他们生来就属于这种无声的奢华。

靳冽是这里的会员,会籍是他父亲在九十年代帮他申请的。他很少来,但每次来都会引起一些注目——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太年轻,年轻到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桥牌室在二楼。靳冽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律已经坐在牌桌旁了。他今年五十四岁,保养得宜,头发灰白但浓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Brioni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材质。他正在洗牌,动作娴熟而优雅,像一个精通此道的绅士。看到靳冽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破绽。

“靳冽,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北京忙得脱不开身。”

“来香港办点事,听说您在这儿打牌,就过来凑一局。”靳冽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自然地坐到了陈律对面。

陆薇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送来的矿泉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似乎在发呆。但她的耳朵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牌桌上。

陈律的牌搭子是两位香港本地的老牌金融家,一位姓何,一位姓郑,都是七十岁上下的年纪,和陈律认识了十几年。他们对靳冽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牌。

牌局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靳冽的桥牌水平只能算中等,但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赢牌,而是观察。他注意到陈律每隔大约二十分钟就会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敲两下桌面,这是一个焦虑的微表情——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小习惯,但在靳冽眼里,这说明陈律今天心里有事。也许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周三的工作压力。

将近八点的时候,一局牌结束,何先生提议休息十分钟。陈律果然像靳冽预想的那样,弯下腰,从椅子旁边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用一支万宝龙钢笔开始写东西。

就是现在。

陆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靳冽身边,微微俯身,像是在跟他说什么私密的事情。她的身体恰好挡住了何先生和郑先生的视线,而她的手机摄像头,恰好对准了陈律笔记本的方向。

“靳总,赵律师刚才发消息说,明天上午的会议提前到九点了。”她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牌桌上的人听见。

靳冽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薇直起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钟,自然得像任何一位助理向老板汇报行程的日常瞬间。陈律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专注地写他的笔记。

又打了三局牌,靳冽借口明天一早有会,提前告辞。陈律站起来和他握手,手心干燥而温暖,力度适中,完美得无可挑剔。

“靳冽,最近集团的事情多,你要注意身体。”陈律的声音温和而关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

“谢谢陈叔。”靳冽笑了笑,笑容同样完美。

走出会所大门,香港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靳冽和陆薇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上车后,陆薇立刻把手机递给他。

照片拍得很清楚。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陈律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缩写,那些符号外人看来是天书,但靳冽一眼就看出了门道——那是一份分账记录,记录着从靳氏家族信托的多个子账户中转出的资金去向、金额和日期。最后一行的数字是“HK$1,280,000,000”,旁边标注着一个日期,是三天后。

一百二十八亿。

靳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方睿之前查到的十二亿,只是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陈律在过去十二年里,从靳家的信托中转移走了超过一百二十八亿港币——这笔钱相当于靳氏集团核心业务两年的净利润,相当于靳家三代人积攒的财富的三分之一。

而这个日期,三天后,意味着还有一笔巨额资金即将被转移出去。

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像无数条彩色的河流在黑色的城市中奔涌。靳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暴风雨本身。他终于看清了整盘棋的全貌:陈律通过李婉华在集团内部制造危机,目的是让靳冽和李婉华互相消耗,同时让集团内外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现金流和债务问题上;而陈律自己则利用这段混乱期,加速从家族信托中转移资产。等到所有人回过神来,靳家的钱已经进了陈律的口袋,而靳冽将背负“管理不善、导致家族资产流失”的罪名,彻底失去父亲的信任和集团的掌控权。

一箭双雕。不,一箭三雕——陈律自己全身而退,带着一百多亿的赃款,消失在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岛国。

靳冽睁开眼,对陆薇说:“把照片发给赵启正,让他立刻起草一份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的资产冻结令,所有证据都用这份照片作为基础。告诉他,我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他的办公室签字。”

“好。”陆薇已经开始操作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

“另外,明天下午回北京。我一个人回去,你留在香港,作为我和赵律师之间的联络人。接下来的几天,陈律的任何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陆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操作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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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靳冽准时出现在赵启正的办公室。赵启正已经看过了那些照片,连夜组织团队起草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申请文件,请求香港高等法院冻结陈律名下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资产,并对靳氏家族信托的底层交易记录进行司法保全。

“靳先生,这份申请的成功率大概在七成左右。”赵启正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照片证据虽然清晰,但毕竟存在‘非法取证’的争议。如果陈律的律师团队主张照片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法院可能会要求补充其他证据。我们需要时间。”

“我没有时间。”靳冽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赵律师,陈律的下一次转移操作就在两天后。如果这两天之内拿不到冻结令,那一百二十八亿中的最后一笔就会从他的账户里消失,永远追不回来。我不需要七成的成功率,我需要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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