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就用另一条路——申请紧急冻结令,基于‘资产面临即将发生的非法转移风险’这一理由。这类申请不需要完整证据链,只需要证明‘紧迫性’和‘表面证据成立’。但代价是,法院只会给七十二小时的临时冻结令,七十二小时之内我们必须提交完整的证据链,否则冻结令自动失效。”
“七十二小时够了。”靳冽站起来,伸出手,“赵律师,我等你的好消息。”
从赵启正的办公室出来,靳冽直接赶往机场。在出租车上,他拨通了父亲靳怀远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父亲沙哑而迟缓的声音:“什么事?”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靳怀远的声音变得沉稳了一些,像是回到了当年执掌集团时的状态:“你说。”
“陈律在过去十二年里,从家族信托中转移走了超过一百二十八亿港币。我有证据,今天上午已经委托律师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资产冻结令。”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靳冽以为父亲已经挂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也许是一颗牙齿咬碎的声音,也许是一颗心脏碎裂的声音。
“你确定?”靳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说最后三个字。
“百分之百确定。”
“李婉华知道吗?”
“李婉华是他的人。这些年李婉华在集团内部做的那些事,都是在配合陈律的计划。目的是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掩护陈律的资产转移。”
电话那头的靳怀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咒骂。靳冽听到有人在旁边喊“老爷”,大概是家里的保姆。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靳冽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内心深处某种积压了二十三年的东西——恨意、不甘、愧疚、恐惧,所有那些他从不允许自己感受的情绪,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但他没有时间感受这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靳冽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时间本身在流逝。
他想,等他赢了这盘棋,他要做一件事。一件他二十三年都没做过的事。
他要回老宅,去母亲的灵位前,站一会儿。
就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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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冻结令在申请提交后的第十一个小时获批。香港高等法院的法官在审阅了赵启正提交的申请材料后,认为“存在资产被非法转移的紧迫风险”,裁定立即冻结陈律名下十七个关联账户、四栋物业以及两家离岸公司的全部资产,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接下来的三天,赵启正团队的十二名律师轮班倒,连轴转地调取交易记录、梳理资金链路、制作法律文书。他们完成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三个月才能做完的取证工作——从四个司法管辖区的六家银行调出了上千页的流水,绘制出一张横跨香港、新加坡、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的完整资金流向图。当这份长达三百多页的证据材料呈上法庭时,连主审法官都沉默了几秒。
一百二十八亿港币,经过九层嵌套架构,最终汇聚到陈律在瑞士一间私人银行的实际控制账户中。这不是一个信托管理人的“违规操作”,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十二年的金融犯罪。
陈律在香港机场被截停时,手里攥着一张飞往苏黎世的单程机票。他没有挣扎,没有抗议,甚至在被带走的瞬间还保持着那种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他早就预料到的、体面的谢幕。但他在经过靳冽身边时,停下来,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但你不明白,有些人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你永远不知道棋盘有多大。”
靳冽没有回答。他看着陈律被带进黑色厢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香港的九月依然炎热,阳光打在中环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靳冽眯了眯眼,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豪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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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华的事处理得更加低调。
靳怀远在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个晚上,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最终做出决定:李婉华自愿放弃靳氏集团董事席位及一切关联职务,与靳涣一同移居加拿大,暂不参与集团任何事务。作为交换,靳家不予追究她涉及陈律案件的相关责任。这份协议是靳冽亲自起草的,措辞冷冰冰的,像一份商业合同的终止条款。李婉华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那种精明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烬般的平静。
靳涣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独自来到靳冽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试图撼动集团根基的野心家,更像一个被现实打碎了所有幻想的普通青年。
“哥,我走之前想问你一件事。”靳涣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住了没哭。
靳冽从文件中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妈做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你让林峤去查那些离岸账户,你让陆薇去拍陈律的笔记本,你甚至早就知道那封匿名传真不是妈寄的——你全都知道。你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所有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