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不让这个女孩子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不只是把她当成负担和累赘,不只是想要她的欠的两万块钱,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一个未来--那他这一辈子都会后悔。
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变身能力被发现就会被收回--这是规则。
他在城中村里已经演了大半年的戏,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下面。
如果告诉小苏,能力可能就没了。
再也没有张凤,再也变不成任何一个人,他想过这些,就算能力没了,他也认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认了。
张凤走回客厅,在小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小苏抬起头看她,忽然觉得凤姐的表情不太一样了,脸上的线条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像一杯浑了很久的水终于静止了,所有的泥沙都在往下沉。
“小苏。”张凤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我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想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小苏坐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
她看见凤姐的眼睛亮着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那种平时哄她的时候的包容,而是一种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决意。
“这件事你听了可能会害怕,可能会不相信,可能会觉得我在骗你。”张凤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接着张凤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不叫张凤,张凤是假的,我是张黎明,就是你见过的黎明哥。”
小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角的细纹、有些松弛的下巴、粗糙的手背。
“姐,”她半张着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像是在求她不要开这种玩笑,“你……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张凤平静的说着,“所以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叫出来。”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小苏看着凤姐的脸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一动不动--那几条细纹、干燥的嘴角、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
这些细节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然后那些纹路开始变淡,像一张纸被水浸过,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来,消散在空气里。
眼前的那张脸皮肤开始收紧,下巴的线条变了,颧骨的弧度收敛,嘴唇的轮廓锐利起来,只见那张属于张凤的脸慢慢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小苏认识--就是那个隔三差五来送零食、帮她调台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的年轻男人。
深蓝色圆领卫衣,黑色运动裤,一米八的个头,精瘦结实。
张黎明看着她,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男人的低沉清亮:“你说你欠张凤的钱还不完,你没有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大白兔奶糖是我买的,台灯是我换的,卫生巾是我故意说买一送一的。你缝我袖口的时候,我差点就没忍住想告诉你--我不是你姐,我叫张黎明。”
小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角也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的脑子里忽然冲进来太多东西--张凤姐第一次给她塞暖水袋的那双手,冬至那天晚上把饺子分到她碗里的那双筷子,帮她挡在父亲面前的那个背影,在长途汽车站抱着她让她不要走的那个拥抱。
这些所有的事都是一张名叫张凤的脸做的。
而现在那个人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也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被骗的委屈。
是一种整个世界的底座被抽走了的眩晕感。
“你……”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凤姐……是……男的?”
“是。”张黎明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声线平和,但眼睛里有一种从不示人的坦诚,“我大半年前得到了一种能力,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变成张凤住进城中村,本来只是想体验生活,想磨练演技。但后来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素芬姐、芳姐、小梅、阿霞、周师傅……遇到了太多我从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人,我才发现我以前活得太自私了,太轻浮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小苏,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我今天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我想以张黎明--以我现在这个样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回答我,也不必现在接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小苏的手从沙发垫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张黎明。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泪没有掉。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见过但从来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你的声音,”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那次你在巷子里骂我爹,那句你再敲一下试试,是你自己的声音……还是张凤的?”
张黎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苏会提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