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敢?”
“怕我爸又打我,”小苏的声音很轻,轻到张凤要低头才能听清,“怕我妈骂我。怕我弟看我笑话。怕村里人听见动静扒在门口看。怕那些从小就认识的人站在院子里数落我没良心……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要是回去,我也活不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张凤注意到她的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小苏停了一下,低下头,又补了一句:“我爸上次拿了钱……我知道钱还不起。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想回一个不一样的家。”
张凤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压在小苏的头顶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幅度,只是一个很轻的、几秒钟的接触。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她轻声说。
小苏抬起头看她的那一刻,张凤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依赖,是不知所措。
那目光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带着地底的凉气。
候车大厅里又响起一阵柔和的广播女声,提醒去往某个方向的旅客开始检票。
座位上的民工被同伴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长途大巴的红色尾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张凤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手拉着小苏的箱子,一只手牵着小苏的手走出了候车大厅。
小苏的手被她握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冰凉的孩子被放进了一盆温水里。
小苏低头看着这只拉着她的手,忽然又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次,又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们打车回到了那栋高楼前。小苏下了车,仰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八楼窗户,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退。
电梯里很安静。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三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站得很直;一个二十岁,头发乱着,眼眶肿着,但嘴唇不再抖了。
进了门,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色沙发,多肉植物,遥控器整齐地摆在茶几上。
那盆多肉植物旁边还有那张写满字的笔记本纸--张黎明之前看完忘了收起来,现在还摊在那里。
小苏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不许留纸条就跑了,”张凤换好拖鞋,语气像说一件家事一样平常,“有事跟我说,想去厂子上班我帮你想办法,想学东西我也帮你想办法。但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先告诉我。行吗?”
小苏点了点头。
张凤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两碗速食酸辣粉,端到茶几上摆好。
小苏坐在沙发上,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低头吸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在吃。
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张凤坐在她对面,看着酸辣粉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小苏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把一碗粉吸完了。
她吃得面颊鼓起来,咀嚼的样子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认真,像一个缩在防空洞里很久终于被拖出来吃了一顿热饭的人,什么体面端庄都顾不上了,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张凤放下筷子。
她看着小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又缩回沙发角落里--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身体的本能,就像一只一直在挨打的猫,即使没有人要打她,她也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塞进最不显眼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张凤想。
张凤起身去厨房洗了手,把两个碗收进洗碗槽里。
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钟,然后关掉。
她在水槽边站了片刻,双手撑着台面,闭了一下眼睛。
在候车大厅抱住小苏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从折叠床上的那盏灯,到周建国叠裙子的手,到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到那个说现在有人在睡觉时帮我盖被子的深夜。
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如果小苏不能接受张凤和张黎明是同一个人,那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