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喜侍奉刘守光多年,逢迎有度、机敏狡黠,最擅揣摩君心、阿諛奉承,深得刘守光宠信,军中朝堂大小事务,刘守光皆对其言听计从、信任不疑。
此刻他眉眼低垂、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为刘守光周密考量、尽心谋划:“陛下,万万不可此刻归降!臣近日暗中探查城外动静、细观晋军態势,察觉一桩异常。围城数月,周德威大军步步为营、日日猛攻,唯独近日忽然停滯攻势、按兵不动,毫无进取之意。臣暗中打探得知,晋军大营之中,似有瘟疫滋生蔓延!”
“瘟疫?!”
刘守光浑身一震,瞬间忘了归降的念头,双眼骤然亮起,死死盯住李小喜,语气急促、满是狂喜:“此话当真?消息確凿?”
在这乱世之中,军营聚集数万士卒,人口密集、食宿混杂、卫生简陋,一旦爆发瘟疫,便是无解死局。疫病传播迅猛、无药可治,顷刻之间便可蔓延全军,士卒大批量染病倒地、丧失战力,军心必然彻底崩盘。
只要晋军瘟疫爆发、军心大乱、战力尽失,数万围城大军必然只能仓皇撤军、解围而去。到那时,幽州绝境自解,大燕社稷可保,他的帝王之位依旧稳固!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是刘守光日夜期盼的奇蹟!
李小喜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算计,面上依旧是一副忠心耿耿、审慎稳妥的模样,不敢把虚言话说满,刻意留有余地,缓缓回道:“陛下,城內消息闭塞、斥候难出,臣不敢肆意篤定真假,不敢妄言欺瞒陛下。只是臣反覆观望,越想越觉蹊蹺。”
“晋军明明坐拥绝对优势,孤城旦夕可破,却忽然停攻数日、按兵不动,如今李存勖亲自赶赴前线,不急著督军猛攻,反倒专程高台劝降、许以厚利,急於让陛下归降,此事太过反常!”
“依臣愚见,多半是军中瘟疫肆虐,士卒染病、战力受损,军心浮动、不敢再战。李存勖急於收兵、急於结束战事,这才刻意示弱劝降,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幽州,遮掩军中疫乱的破绽!”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逻辑縝密,看似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本就心存侥倖、贪恋权位的刘守光,瞬间被彻底说动,心底求生的怯懦,瞬间被绝地翻盘的奢望取代。
他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紧绷的面容渐渐鬆弛,眼底重新燃起不甘与奢望:“卿言之有理!若非军中出了大乱子,李存勖少年梟雄、杀伐果断,岂会这般耐心劝降、许我余生富贵?定然是瘟疫作祟,他心虚了!”
李小喜趁热打铁,继续柔声劝諫,语气恳切、思虑周全:“陛下无需急於一时。如今局势未明,不如暂且稳住態势、拖延时日。只需再坚守数日,若是晋军瘟疫属实,不出旬日,必然蔓延大半联军,数万士卒病倒,晋军必然军心溃散、仓皇撤围,届时幽州之围自解,陛下大可重整河山、再图基业!”
“即便消息是假,並无瘟疫蔓延,数日之后局势明朗,陛下再顺势开城归降、接纳晋王许诺,依旧可保全性命、坐拥富贵,全无损失。进退皆可从容,何苦今日仓促决断、自弃帝位、俯首於人?”
一番话,进退有度、利弊分明,彻底戳中了刘守光贪婪侥倖的心思。
刘守光彻底打消了即刻归降的念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满脸讚许地拍了拍李小喜的肩头,语气恳切、满是感慨:“好!好一个进退有度、周密谋划!卿果然是朕的肱骨忠臣、心腹臂膀!危难之际,唯有卿真心为朕思虑、为江山谋划,比朝中一眾庸臣强上百倍!”
心绪彻底安定下来的刘守光,再度挺直腰杆,对著城外高台上的李存勖,隔著旷野沉声开口,语气再度端起帝王姿態:“晋王,归降大事,关乎社稷宗庙、身家性命,非同小可,容朕三思几日,细细斟酌,数日之后,再给晋王答覆!”
李存勖立在高台之上,將城头二人低声耳语、神色变幻尽数看在眼中。
他心思通透、洞察人心,瞬间便猜到定然是刘守光身边近臣进言献策,让这垂死偽帝再度心存侥倖、出尔反尔。
可他丝毫不恼,反倒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冷意。
刘守光已是笼中困兽、釜底游鱼,再多挣扎、再多侥倖,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徒增笑柄,改变不了城破国灭的最终结局。拖延几日,不过是多苟活片刻罢了。
於是他微微頷首,语气淡然:“也罢。孤便给你几日思量之机。希望你好自为之,莫要错失最后生机,待到城破之日,再无转圜余地。”
言罢,李存勖不再多言,勒转马韁,白衣白马在亲卫簇拥下,缓缓走下夯土高台,转身归返晋军大营,留给城头一个桀驁凌厉、不可撼动的霸主背影。
旷野之上,风声依旧燥热,可城头的局势,已然悄然逆转。
待李存勖身影彻底远去、晋军前队尽数撤归营中,刘守光紧绷的心神彻底放鬆下来,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
他连日不眠不休、亲自巡城督战、安抚士卒,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此刻只觉头昏脑胀、四肢沉重。
李小喜適时上前,躬身恭声劝道:“陛下连日辛劳、日夜操劳,身心俱疲,如今局势暂且安稳,陛下大可回宫歇息静养。城头防务、城外动静,便交由臣亲自值守,臣日夜驻守城头,紧盯晋军大营动向,一旦有瘟疫蔓延、敌军异动的消息,即刻入宫稟报陛下,绝不延误分毫!”
这番话体贴周到、忠心尽显,主动揽下最辛苦、最要紧的巡防探查之事,甘愿替君分忧。
刘守光心中大为感动,眼底满是暖意,连连感慨讚许:“危难方知忠臣可贵!满朝文武、全军將士,唯独卿最是忠心耿耿、尽心尽责!有卿在城头镇守,朕心安矣!”
说罢,他不再多留,带著一眾贴身侍卫,转身走下城楼,回宫休憩,满心皆是安稳与期许,全然未曾察觉身侧心腹眼底暗藏的阴诡算计。
待到刘守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楼石阶尽头,周遭燕军士卒尽数各司其职、无人留意之时,始终恭谨低垂眉眼的李小喜,缓缓抬起头颅。
那张温顺恭和、忠心耿耿的面容之上,恳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淡漠、极尽嘲讽的冷笑。
刘守光愚蠢贪婪、侥倖自大、昏庸残暴,早已是必死之君,燕国早已是必亡之国。
他李小喜聪慧机敏、胸有谋略,岂能陪著这等昏主陪葬,葬送自身前程?
所谓晋军瘟疫,不过是他临时编造、刻意欺瞒的虚妄谎言。
他之所以刻意劝阻刘守光即刻归降,並非想要死守孤城、保全燕国,只为拖延时机、稳住刘守光,为自己连夜出城、纳土归降、博取晋军前程铺路搭桥!
刘守光想等绝境翻盘的奇蹟,殊不知,他等来的不是晋军瘟疫,而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连夜的背主倒戈、致命一击!
白日转瞬即逝,暮色沉沉,夜幕悄然笼罩幽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