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阿城,到了。
颠簸的马车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外界的空气将它凝固,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刻。紧接着,我似乎陆续听到兵马调度的声音逐渐逼近马车,我心头一紧,掀开帘子,只见马车已被一大队秦军士兵团团围住。他们面若寒霜,眼神狠厉,一声令下,十几杆长戢便能将马车穿透,把我们扎成刺猬。
此时,崇英在马车外的声音凌厉响起:“奉我楚国大将军之令,特遣使臣前来商议,尚望诸位将军开道。”
一名秦军将士怒吼道:“就凭你们这些反贼,也敢与我秦国上将军谈条件?痴心妄想!上令既下——凡反秦者,格杀勿论!”
崇英面色微变,急声回应:“秦国上将军既已收下楚国所呈协谈手书,为何又忽然反悔?”
“手书?”一名秦军将士带着几分鄙夷冷声道,“反贼的手书,又怎配递到上将军那里?”
“你们——”崇英话未出口,外头又一声怒喝震耳:“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时候到了——杀!将这些楚贼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我猛地怒喝:“住手!”
深吸一口气,我从腰间抽出佩剑,同时伸手安抚身旁仍在抹泪的子青。随后,便毅然掀开车帘,独自走下了马车。
这是一个带着刺骨寒意的夜晚,连席卷而过的风都似乎带着肃杀之气。大抵是见从车内走下的楚国使者竟是一名女子,那些手握长戢的秦军士兵才纷纷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我手握长剑,玄色锦衣随着步伐曳地而行。
这里的每一张脸——带着仇恨与杀意的脸,我都曾见过。讽刺的是,他们此刻望向我的眼神,竟与往昔那些在秦营中的日子里看我的眼神,并无二致。
不知为何,我忽然释然了。那些长久萦绕在心底的愧疚与负罪,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我直视着这些秦军,语气坦然而理直气壮:“两国协谈,不杀使节,乃历朝旧规。莫非秦国自称帝国,竟连这点气度,也容不下吗?”
一名秦军将士厉声叫嚣:“秦国自无与逆贼议事之礼!况且所遣使者不过一介女子,汝等将我秦军之威,置于何地?”
我冷冷一笑,声音清晰而锋利:“原来秦军拒绝协谈,只因我是一介女流?若以此为由,便自诩大国气量,也难怪秦始皇统一六国不过一世,秦国便几近覆亡。秦二世昏庸无道,苛法暴施,民不堪命,故而天下揭竿而起。此等民怨之盛,自古罕见。”
我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如刃:“我虽为女流,却敢以一身血肉,为天下太平挺身而出。反观尔等,今夜我等不过十余人,孤身至此,你们却以千军万马相逼。莫非连区区数人,也足以令你们心生震惧?”
“倘若如此,”我语气陡然一沉,“你们口中的秦军之威,恐怕还不及我这女子的一半胆魄。”
话音方落,我便听见秦军将士的外围,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那掌声在肃杀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本如铁桶般围拢的秦军阵势,竟从中缓缓让出了一条道来。
只见来者一身黑甲,身形笔挺,步伐稳健而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朝我徐徐行来。夜色映照下,那抹阴冷而诡谲的笑意,让我几乎在一瞬间便认出了他——是苏角。
这张阴狠而邪魅的脸,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刀,瞬间撬开了我心底封存已久的怨恨。苏角,是我所见过最复杂、也最狠辣的人。那些被困于暗室、受辱煎熬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从未忘记。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住他。
苏角依旧挂着那抹阴冷的笑意,神情从容而悠哉,行至我跟前,居高临下地将我打量了一番,语调里满是讥诮:“好一张厉嘴。”
他轻笑一声,“我还暗自揣测,究竟是哪位不自量力的女子,竟敢如此狂妄。谁料,竟是你。”
他又缓缓向前逼近两步,俯身贴近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阴冷:“当日未能将你彻底铲除,才埋下今日祸根——此乃我之过。”
“少荣竟曾以真心待你……”他嗤笑出声,“当真是可笑之极。”
他语气骤然一沉,字字如刀:“我早已言明,你若有一日叛秦,我便绝不容你。今夜,便是你的死期。”他贴近我耳畔的气息如霜雪一般冰冷,每一个字,都令我脊背发寒。我强自稳住心神,警惕地抬眼望向他。
却见他眼底杀意骤然翻涌,面色一沉,厉声喝道:“秦军众将听令!将这些反贼,统统杀尽,一个不留!”
语毕,苏角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拔出长剑,寒光乍现,直直朝我头颅方向劈来。
杀意凌然,毫不掩饰。
他的出手一如既往的狠辣迅疾,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要如何取我性命。所幸那些被章邯反复磨练的日子并未白费,加之我也曾与苏角正面交锋过,他的第一记杀招,于我而言并非毫无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