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墨尘已经回来了,跪在窗下,将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回禀了一遍。
“她叫齐了所有仆从,当面立了规矩,赏罚分明,不怒不躁。”墨尘的声音很低,“刘德想拿用度不足的事顶她,被她挡了回去。吴婆子送冷粥的事,她也没有重罚,只是点了点,说下不为例。”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着。
“就这些?”
“还有。”墨尘犹豫了一下,“她问了院里的用度和殿下的药钱。刘德说内务府每月只拨五两,殿下的药也断了两个月了。她听完没有说什么,但——”他顿了一下,“她往东厢看了一眼。”
“看了多久?”
“一瞬。”
萧烬珩的手指停了下来。
看了一瞬。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知道她在看他。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墨尘抬头看了一眼主子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
他跟了萧烬珩十五年,从宫里到这座破院子,从东宫太子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废人。他见过太多人对主子的态度——有怕的,有恨的,有嘲笑的,有怜悯的,但没有一个像沈明姝这样的。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不讨好,也不疏远。
不像是在伺候一个废太子,倒像是在跟一个……寻常人打交道。
“继续盯着。”萧烬珩开口,“但别盯太紧,别让她发现。”
“是。”
墨尘退下。
萧烬珩转动轮椅,慢慢推到窗边,用指尖拨开窗帘的一条缝。
院子里,沈明姝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拿着一把铲子,在挖什么。晚翠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边挖一边说着什么,晚翠的气似乎消了些,不再哭了,嘟着嘴在帮忙铲土。
阳光从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件素色的襦裙照得发白。
萧烬珩看着那个蹲在树下的身影,目光幽深难测。
坊间传闻里的沈明姝,跋扈、善妒、蠢笨、痴恋太子。可眼前这个沈明姝,立规矩时有条有理,被怠慢时不动声色,连蹲在树下挖土的样子都透着一股子从容。
判若两人。
他不信一个人能无缘无故变这么多。
但同样,他也不信一个人能装得这么滴水不漏。
萧烬珩放下窗帘,转回桌案前,拿起那碗没喝完的药,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放下碗,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看清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