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本草拾遗》,找到“薄荷”那一页。
“薄荷,味辛,性凉。疏风散热,清利头目。”
性凉。
枸杞性平,红枣性温,用薄荷水泡过,就带了凉性。慢性子的人吃慢性子的毒,一点一点地改药性,等你发现的时候,五脏六腑已经被凉透了。
沈明姝把书合上,搁在桌上。
她前世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哭、只知道闹、只知道围着太子转。沈明月说什么她信什么,沈明月给什么她吃什么,活得像一头被牵着鼻子的牛,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现在想想,她不冤。
蠢到那个份上,不死谁死?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她蠢过一次,不会再蠢第二次。
黄昏的时候,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明姝点了一盏灯,坐在正堂里翻那本前朝的地理志。她不光看医书,也看这些东西——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各地物产。前世她对这些一窍不通,觉得是男人该操心的事,女人用不着。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多知道一些,总没有坏处。
晚翠从后厨端了晚饭过来,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算是这些天最好的一顿。
“小姐,今日刘婶多打了个蛋,说是给您的。”晚翠把饭菜摆好,语气里带着点高兴。
沈明姝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前院就传来了拍门声。
不是敲门,是拍。啪啪啪,连着好几下,急促得很,像是有什么急事。
晚翠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去看。过了一会儿,她领着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那丫鬟十六七岁的年纪,圆脸,嘴角有一颗痣,正是沈明月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杏。
春杏一进门就堆着笑,给沈明姝行了个礼:“奴婢给大小姐请安。二小姐说白日里走得急,忘了问一件事——大小姐,那些补品您尝了吗?二小姐特意交代了,说燕窝要隔水炖,枸杞和红枣可以泡水喝,最是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桌上的饭菜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沈明姝端着饭碗,看了她一眼。
这丫鬟来的时间掐得真好。黄昏,晚饭时分。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问“吃了没有”的。
白日里送来的东西,晚饭的时候问吃了没有——合情合理。可沈明姝知道,这不是关心,是查账。看她有没有吃,吃了多少,有没有起效。
“还没吃。”沈明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这几日胃口不好,过几日再吃。”
春杏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枸杞和红枣呢?大小姐泡了吗?二小姐说那枸杞是宁夏来的,比寻常的好——”
“也没泡。”沈明姝打断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了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腻。东西搁在那儿,过几日再说。”
春杏张了张嘴,目光又往桌上那碗蛋花汤上瞟了一眼。那汤面上飘着葱花,颜色清亮,一看就是新做的。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明姝把筷子搁下,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春杏,语气不咸不淡:“回去告诉二妹妹,东西我收下了。让她别惦记着,该吃的时候我会吃。”
春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本来想借着“问吃了没有”的名义,看看沈明姝有没有动那些东西,顺便打探一下萧烬珩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可沈明姝不接话,不解释,不给她任何往下问的缝隙。
“那……奴婢回去复命了。”春杏勉强笑了笑,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沈明姝忽然开口。
春杏脚步一顿,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沈明姝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让春杏浑身一紧:“替我跟二妹妹说一声——别总往这边送东西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让她留着自己用。”
春杏的脸白了一瞬,应了一声“是”,几乎是逃似的出了正堂。
晚翠跟出去关了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小姐,您看见她刚才那副样子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沈明姝没有笑。她端起饭碗,继续吃那碟炒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