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奴婢就去了城南的济世堂。这回学乖了,没等掌柜的问,就说家里老人受了风寒,要抓几味温补的药。掌柜的倒是没多问,给称了黄芪和干姜,就是价钱贵了些,比回春堂贵了两成。”
“买了就好。”沈明姝把纸包里的药材倒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指拨了拨。当归的切片有些碎了,黄芪的颜色偏黄,算不上上品,但能用。
“小姐,还有一件事。”晚翠压低声音,“奴婢在济世堂付钱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一直盯着奴婢看。奴婢付完钱出来,他跟了奴婢一段路,后来奴婢拐进巷子里绕了几圈才甩掉。”
沈明姝的手停了下来。
“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穿着灰衣裳,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没声音。”
沈明姝沉默了片刻。
灰衣裳,帽子压低,走路没声音——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市井之徒,倒像是哪个府上养的探子。太子的人?沈明月的人?还是内务府的人?
都有可能。
“往后别去那家铺子了。”她说,“换一家。”
晚翠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小姐,您到底要这些药材做什么?您又不生病,殿下那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沈明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桌上的药材重新包好,放进床底下的木箱里,盖上盖子,推回原位。
“他死了,我守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碎屑,“守寡的日子不好过,你知道的。”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您可以和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小姐嫁过来之前就跟殿下签了什么约法三章,和离的事早就说好了。可那是将来的事,现在殿下要是真死了,小姐一个寡妇,能去哪儿?回侯府?侯府那地方,回去还不如在这院子里待着。
晚翠想通了这层,便不再问了。
傍晚时分,沈明姝一个人坐在窗前,把今日买来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
当归、黄芪、干姜、肉桂。四味药,四种颜色,四种气味。她把每一样都拿起来闻了闻,尝了尝。当归微甜,黄芪有一点点豆腥气,干姜辛辣刺鼻,肉桂的甜味里带着一丝涩。
她闭上眼,把这四种气味记在脑子里。
前世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只知道怎么打扮自己才能让太子多看一眼。那些东西救不了她的命。天牢里那杯鸩酒端过来的时候,她满头的珠翠、满身的绫罗,一样都没能拦住。
这一世,她要学点有用的。
她把药材收回箱子里,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端着出了门。
院子里,暮色正浓。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了墨黑色的线条,戳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她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着。
萧烬珩坐在窗前,身上披着那件厚披风,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夜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是紫色的了。桌上放着那只空碗,碗底干了一层褐色的药渍——是昨夜她熬的那碗。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了。沈明姝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茶杯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
“给你倒了杯茶。”她说,“搁这儿了。”
萧烬珩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没有动。
沈明姝也不等他回应,转身走了。
她穿过院子回正房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东厢房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直跟到她进了门。
晚翠已经把晚饭摆好了。糙米饭,炒青菜,一碗萝卜汤。比前几日的菜色多了个汤,萝卜是后院那块地里长出来的第一批,虽然小了点,但胜在新鲜。
沈明姝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翠。”
“在呢。”
“明天再去买药,换两家铺子。一家买肉桂和干姜,另一家买当归和黄芪。分开放,别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