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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割之日中（第4页）

那股气味比他闻过的任何蛊虫都要浓烈百倍，像是整个婆罗洲雨林的腐殖土和瘴气被压缩进了一个身体里，再经过数十年的发酵和培育，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它正在靠近。

每一声爬动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石壁上簌簌落下细小的石灰粉末，落在张海盐的肩头，落在张海虾的睫毛上。

囚笼里那些活死人开始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呻吟声，他们身上爬满的蛊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时停止了蠕动，齐齐转向地宫深处的黑暗，像是在朝拜。

莫云高站在红光最浓郁的那片区域里，月白长衫被染成了血红色。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张海盐想起了小时候在海上见过的磷火——冰冷、诡异、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狂热。

“你们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莫云高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茶室里闲聊，“晚宴上故意露出破绽，引周衍上钩。雨夜里偷偷跟踪马车，摸到李家坳密仓。今天又演了这么一出交割大戏——说实话，我差点就被你们骗过去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赏：“尤其是你，张海虾。你的鼻子确实是张家的天赐之物。整个槟城，能靠嗅觉追到李家坳的，不超过三个。而你才多大？十七？十八？”

张海虾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莫云高，越过那些囚笼，越过猩红的蛊纹，死死锁在地宫最深处那片红光也照不进去的浓稠黑暗里。

那里的气味正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可惜。”莫云高叹了口气，“你们从踏入槟城的那一刻起，每一个脚印都踩在我的棋盘上。”

“是吗？”张海盐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短刃横在身前，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结成暗褐色的痕迹，但他的手腕稳得像铁铸的一样，“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费这么大的周折，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莫云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个学生提出的好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抓我们，你有一百种更简单的方法。”张海盐继续说道，目光死死锁住莫云高的眼睛，

“晚宴上下毒、洋行外伏击、甚至趁我们在客栈睡觉的时候放一把火——哪一种都比现在这个局更省力。可你偏偏要引我们下地宫，偏偏要让我们一路杀到最底层，偏偏要在这里等着我们。”

他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所以我想问问——你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

沉默。

莫云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快到几乎像是错觉——但张海虾捕捉到了。

他的鼻子捕捉到的不仅仅是气味，还有气味背后隐藏的信息。

莫云高身上那股冷冽的蛊草气味，在张海盐说完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多了一缕极淡的焦灼。

像是完美的瓷器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纹。

“聪明。”莫云高轻声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那张温润的脸在失去笑容之后，露出了底下真正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精确计算过的理智，“张海琪确实把你教得很好。不是只教了你怎么打架，还教了你怎么动脑子。”

他负手而立，抬头望了一眼地宫穹顶上那些流转的蛊纹，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你说得对。要抓你们，用不着这么复杂。要杀你们，更简单。但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二人身上，那一刻，张海虾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直冲后脑。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人在看一件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工具时，那种专注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