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屈膝,安静跪伏在地,背脊佝偻,头颅垂落,温顺得令他心口发涩。
长长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滴温热的泪水溢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缓慢滑落,无声溅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瞬间洇开、消散、与泥尘混为一体。
无声的等候,是她全然的理解、妥协与认同。
五条悟望着她垂首任他宰割的模样,喉间死死哽着一股酸涩,眼底所有情绪被绷带遮蔽着,无人窥见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
他抬手,指尖催动咒力。
属于五条家特级咒具的力量苏醒,远比当年更为恢弘强势,身为五条家主亲手施术,冥锁的禁锢之力被催发到顶峰,细密锋利的咒力荆棘顺着空气蔓延游走,精准缠上九川的脖颈。
没有皮肉撕裂的崩坏,却是远比肉身创伤惨烈万倍的、深入神魂的酷刑。
细微的、类似利器反复磨穿血肉、啃噬骨髓的滋滋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瘆人地回荡。咒力穿刺进意识脉络、死死扎根咒核深处,像无数灵活冰冷的虫豸,沿着神经疯狂蚕食、剥离她的自我。在无法挣脱的刑罚中,她清晰感知着自己的情绪、五感、驱使身体的能力,正被一点点碾碎、抽离、封锁。
滔天的精神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甚至都不给她晕厥前麻木的余地,是极致清醒下历经灵魂被硬生生拆解的凌迟。每一寸意识脉络的剥离都带着蚀骨的撕裂,痛得她浑身战栗,却无法从嗓子里发出任何声响。她清清楚楚体验着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正在从一个鲜活的人,被强行打回一具没有意志、没有自我、仅供操控的咒具。
半生苦难的碎片、两次冥锁桎梏的重叠阴影,疯狂冲撞着她濒临溃散的心神。她痛得几近碎裂,灵魂从远处看着自己的自我、思绪、人格被一点点撕碎掏空,却毫无反抗之力。她心底最后一丝人性的清醒,还在执拗地理解着五条悟的两难、接纳着这份残忍的保全,可这份清醒转瞬就被汹涌的咒力禁锢彻底淹没。
跪伏在地的九川身形不住轻颤,眼底的光亮逐渐黯淡下去,澄澈的瞳孔覆上空洞的灰白。没有了倔强,没有了痛楚,一切都已被冥锁的力量无情吞噬。
所有的爱恨全部清零,属于九川夏树的鲜活思绪在这句躯壳里沉入死寂黑暗。冥锁完成了终极的驯化,将她重塑为绝对服从的咒具,而孤独无依的灵魂,被无限期地囚禁在了虚无之中。
身体不再受九川夏树驱使,在意念彻底隐退、仅剩最本能、最冰冷的臣服烙印时,她唇瓣不受控制地轻轻开合,气息空洞麻木,没有半分情绪,如同刻入骨髓的指令般,机械讷讷地吐出两个字。
“家主。”
轻声一语,狠狠砸碎了五条悟伪装的平静。他骤然溃不成军,翻涌的自责冲垮了所有强行搭建的心防。他亲手碾碎了自己拼尽全力想为她守住的人间,亲手把他从地狱里捞回来的人又送回了地狱。这一声“家主”,意味着九川彻底失去了自我,沦为被工具化的傀儡,而造就这一切的,是他这个口口声声要颠覆腐朽的人。讽刺与自我厌弃狂啸着冲刷而来,无力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连带着一起忘记了活着的体会,却偏偏一丝反悔的资格都没有。
地牢的光亮依旧刺眼,却照不进五条悟荆棘丛生的荒芜。
执行结束,全程监督的总监会高层陆续散去,步履匆匆,无人会为九川生出一星半点可悲的怜悯。压在他们心头的隐患终于被锁死,至于这场执行背后的罪孽,在他们心目中甚至还比不上今天的雨。
神宫宗弥跟随在人群之中,面色平和地旁观了整个过程,此刻也正欲离开。
地牢外,黑色的豪华轿车静静等候,司机躬身立于车旁,随时待命。
神宫宗弥整理着衣袖坐入后排,正要吩咐司机返程,余光却陡然瞥见身侧落座的人影。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心跳都落空了几下。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他身旁,眼前的绷带解开、松垮地挂在领口,身形松弛,姿态懒散,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神宫宗弥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迅速敛去失态,重新端起温和得体的神色,语气恭谨客套,故作一无所知:“悟少爷,不知有何贵干?”
五条悟单手轻撑车门扶手,掌心慵懒托着下颌,眼帘微垂,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这位本该称之为前辈的神宫家主,语气散漫随意,听不出半点情绪:“累了,有劳神宫家主捎我一程。”
话音落下,他陡然抬高音量,对着前排的司机,就像是安排自己的辅助监督一般:“东京高专,谢谢。”
司机闻言一愣,连忙从后视镜看向自家家主,神色为难,唯唯诺诺地提醒:“家主,去东京高专的话,与我们返程并不顺路。”
神宫宗弥虽是万般无奈,却半点不敢得罪这位世间最强,只能抬手一挥,示意司机照做。
“走吧走吧。”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地牢管控区域,一路向前飞驰。天穹被密不透风的阴云捂死,旷野一片灰蒙沉郁,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草木萧瑟,整段路途寂静又压抑。
神宫宗弥一路闭目假寐,缄口不言,刻意将身旁的五条悟当成空气,打定主意绝不主动提及半句与地牢、与九川相关的事,妄图无声熬过这段路程。
良久,五条悟轻吐出一声叹息。“神宫家主昨日深夜去过地牢,是做什么?”
轻飘飘一句问询,倒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破了神宫宗弥所有伪装。
假寐的身形再次僵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终于无法再逃避。他清楚,在六眼面前,所有痕迹都无所遁形,五条悟大抵是从身上的咒力残秽确认到他昨夜去过地牢,这一证据他无法抵赖。
可他依旧顽固地选择隐瞒真相,只吐出半句真话,扮演慈父人设,继续平淡无波:“探视犬女。”
轻描淡写,试图将一场精心筹谋的诱降掩盖成寻常的亲情探视。既是要拉拢九川夏树成为自己的武器,神宫宗弥不介意提前公开她的真实身份。他以为,只要有着血缘这一层绑定,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了旁人无可比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