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四个字,于五条悟而言却是醍醐灌顶的惊觉。
过往多年的疑惑,突然尽数贯通。
他从前一直费解,九川夏树市井出身、无门无派,为何会身怀这般古老也早已绝迹的术式力量。他从前只当是旧时顶尖世家的血脉偶然流落在外,造就了这独一无二的特例。
直到此刻他才明晰。
九川夏树根本不是什么市井出身。
她本就该姓神宫。
她是神宫宗弥的亲生女儿,是神宫家正统嫡女。
一瞬之间,无数过往画面如潮水般汹涌侵入脑海,飞速闪过。
他想起十三岁初见她时,少女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郁,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寂与沧桑;想起高专入学后,她明明能与同期温和相处,却始终刻意将他隔绝在外,疏离戒备;想起后来关系渐渐松动、勉强缓和,可她眼底挥之不去的伤痕从未消散;想起当年那记改写她一生的「赫」,想起肃清战场上两人的立场决裂;想起地牢之中,她历经万般苦难后,那抹短暂、纯粹、让他险些落泪的微笑。
所有的突兀、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解,尽数有了答案。
他终于读懂了九川夏树的底色。
她半生流离、沦落街巷、受尽折磨、被宿命挑衅、被命途碾压,从来都不是偶然。
罪魁祸首从不止他一人。
不止是当年害她觉醒咒力、失手重伤她、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自己。
身旁这个端坐得体、面目温和、看似儒雅慈悲的神宫宗弥,才是她一切苦难的根源。
身为亲生父亲,为了家族体面、为了一己霸业、为了权力博弈,亲手抛弃骨血,将嫡女弃如敝履,任由她流落底层、受尽磋磨,甚至默许、造就了她半生的炼狱。
五条悟瞬间明白了九川心底积怨的重量,明白了她为何偏执地憎恨腐朽高层、憎恨世家权贵、想要屠尽这烂透的体系。
换作是他,历经这般出身、这般背弃、这般利用与摧毁,只会恨得更深、更绝。
车窗玻璃映出他平淡无痕的脸庞,神色依旧松弛懒散,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他的内心早已荒芜千疮百孔,以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与暴怒,不觉间拳头握紧,无数次生出抬手了结这只老橘子的冲动。
可他还是全数压下,咬牙按捺着躁动的戾气。
片刻死寂后,车厢里陡然响起一声夸张又轻快的笑。
“啊——原来是这样啊。”
语调里几分恍然大悟的随意,完美掩盖了内里所有的崩裂与猩红。
真相无需多问。
神宫宗弥深夜探视弃女,怎可能因念及亲情、心生愧疚,显然只是看准了她的力量,想要收拢这柄绝世利刃,为自己的霸业铺路。
一想到这老狐狸亲手毁掉女儿的人生,又假意温情、试图收割她的力量,利用她的苦难成就自己的野心,五条悟只觉得浑身发寒,胃里翻涌着极致的反胃与恶心。
身旁之人的体面与从容,此刻看来无比丑陋、令人作呕。
车窗外飞速掠过一块清晰的路牌,名古屋字样一闪而过。
五条悟忽地抬眼,吵闹地像个任性的少年:“这里应该离高岛屋百货不远!”他直接对着前排司机开口吩咐:“靠边停车,我不回高专了。”
神宫宗弥闻之长舒一口气,如蒙大赦,巴不得立刻送走这尊心思难测的大佛,连忙示意司机即刻照做。
黑色轿车稳稳靠边停下。
五条悟推门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后的黑色轿车立刻提速飞驰而去,转瞬消失在道路尽头。
风声萧瑟,阴云压顶。
方才所有的散漫、轻松、无所谓尽数褪去。
五条悟立在路边,前额碎发下的眉眼沉得吓人,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如同吞了秽物般的难看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