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茂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这一切,脸色比在布庄二楼时更难看。码头的损失,比布庄的价格战更致命。布庄赔的是钱,钱赔了还能再挣,苏家家底厚,一两个月的亏损咬咬牙还能挺过去。但码头不一样——码头是苏家商业帝国的命脉,是苏家控制江州经济的根基。根基一旦松动了,上面再漂亮的楼阁也会跟着塌。宁不器这一刀,扎得比任何人都准。
“去查。”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心腹家丁低声吩咐,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宁家最近是不是从外地运了什么货进来。那些流民他用了,码头他也占了,我倒想知道,他宁家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家丁领命而去。苏文茂望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杨记货船,眼神明暗不定。那艘船吃水很深,满载着货物,正缓缓向北驶去。北方,那是苏家经营了二十年的市场,是苏家每年利润最高的方向。如果宁家的新布卖到北方去,如果宁家把老杨头那些船变成了自己的专属运力,如果宁家在他的眼皮底下开辟出了一条绕开苏家的新商道——
苏文茂不敢再往下想了。
“来人,再写一封信送去京城,就用加急驿马,银子不必在乎。”他突然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告诉我姑父,宁家不光私募流民、图谋不轨,还勾结匪类,哄抬物价,扰乱民生,于地方有害无益。请他务必在户部那边多走动走动,弹劾的折子,越早递上去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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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府,书房。宁不器面前摊着两封信。第一封来自知府衙门那位姓陈的师爷。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户部公函已到,三日后知府大人将亲赴宁家田庄查验流民安置情形。苏家送了五百两银子给知府大人,大人尚未表态,但已收下。望公子早做准备。”
第二封信来自他的“江湖朋友”。信更短:“京城急驿,苏文茂昨夜发出第三封信,收信人乃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据查,此人乃苏家主母曹氏嫡亲兄长,素与兵部职方司主事交厚。信中有‘私募兵丁’等语,措辞严苛。公子务必小心。”
宁不器把两封信看完,放在一边,拿起第三张纸条。
这张纸条是孙掌柜今天一早就送来的。内容只有一个日期——永和十年二月初七。就在这个日期,福伯那个被发配到南方田庄的侄子,突然收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银子,数额巨大,足够在南方那个偏远的小镇上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而永和十年二月初七,恰好是他父亲宁广渊被正式革职、押送回江州的那一天。
宁不器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去,将纸条烧成一撮灰,落进笔洗里。灰烬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墨花。
“福伯。”他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片刻后,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奴在。少爷有何吩咐?”
“三日后知府大人来田庄查验,你陪我去。这几日你留意一下府里的下人们,别到时候出什么差错。”
“少爷放心,老奴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福伯的声音沉稳如旧,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忠诚、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老管家看着少爷越来越有出息,心里高兴。
宁不器没有再说话。烛火在静谧中轻轻跳动,映着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他在想一个问题——永和十年的那笔银子,是谁给的?曹家吗?如果曹家在那时就已经把手伸进了宁府内部,那这盘棋,就不是从三个月前开始下的,而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暗中落子了。
但下棋这种事,从来不在于谁先落子,而在于——最后一步,是谁下的。
三日后,知府来查。五日后,京城公函到。半个月后,他的第一批新布将通过老杨头的船行运抵北方三个州府。而那些已经出发赶往邻州的商贾们,也会在那个时间点前后,把宁家新布的消息传遍方圆三百里。
苏文茂寄望于官面上的力量。但官面上的力量,从来就不是只靠银子就能买动的。银子买得来一时的偏袒,买不来真正的忠诚。真正的护身符,是利益——让江州官府、让朝廷、让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利益。
一个年缴税银数千两、安置流民数百人、产品畅销数州、名声直达京城的模范商号,没有任何一个知府会蠢到去动。不仅不会动,还会拼命护着。因为那是自己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升官筹码,是将来在吏部考评时能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的功绩。
宁不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晚的墨香和烛火气。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伸展,像一只枯瘦的手,抓向满天繁星。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家主母姓曹。曹家做什么的?漕运。永和九年那批迟到了三天的粮草,是谁负责押运的?曹家。是谁在粮草迟到三天之后,力主革职宁广渊永不叙用?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当时的户部度支司主事,现任户部度支司郎中。
这些散落的碎片,忽然之间在他脑海中拼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父亲被革职,从来不是孤立的。宁家的衰败,福伯的异常,苏家的崛起,都是同一盘棋里的不同棋子。而他的穿越,是在这盘棋已经快要终局的时候,突然从棋盘外伸进来的一只手——要把所有棋子都打乱重来。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尾迹,转瞬即逝。
宁不器仰头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眼中映着星光,轻声自语了一句。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