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他转向站在梯子上的年轻程序员,“小提琴泛音和光点闪烁的同步,你再调一下参数。我要那种‘刚刚好’的感觉——不能太机械,也不能太随机。”
“明白。”小刘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厂房里再次响起键盘声,密集得像雨点。投影仪重新启动,风扇的嗡鸣声由低到高。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微小的星系。
唐墨池走到窗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塑料瓶身因为长时间放在室内而变得温热,水喝下去没有清凉感,只有一种平淡的湿润。他看着窗外——旧厂房所在的这片区域正在拆迁,远处有几栋楼已经拆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骨架一样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昨晚周景明说的话。
“小心赵坤。”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唐墨池不知道赵坤会用什么手段,但周景明的警告不会是无的放矢。商业世界的竞争,有时候比明刀明枪更残酷。凌曜现在在康复期,如果赵坤真的想做什么,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场地出租方:“唐先生,关于明天上午的合同细节,我们需要再确认几个条款。方便的话,今晚七点能否见个面?地点在国贸三期一楼的咖啡厅。”
唐墨池回复:“可以,七点见。”
发送成功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分。距离见面还有不到两小时,他需要先回住处换身衣服,整理一下合同文件。测试只能暂时中止。
“今天先到这里,”他对团队说,“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合同签完,我们就有正式的场地了。”
陈默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终于……”
“处理器的问题我来解决,”唐墨池补充道,“你们今晚别熬夜了,好好睡一觉。”
团队成员开始收拾东西。键盘敲击声停止,投影仪关闭,风扇的嗡鸣声渐渐消失。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拉链拉合的声音。唐墨池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独自站在空旷的空间里。
夕阳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的灰尘慢慢沉降,光束中飞舞的“星系”逐渐消失。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还有旧厂房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通知栏里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凌曜的,一个是苏晴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大多是工作相关。他点开凌曜的头像,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说“我刚才在忙测试没接你电话”?说“我们技术方案又有新突破”?说“我今晚要去谈场地合同”?这些凌曜可能都不关心。凌曜现在在康复中心,每天面对的是疼痛、无力、和漫长的恢复过程。他需要的是陪伴,是倾听,是“我今天走了几步”这种微小但重要的分享。
而唐墨池能给什么?
他连及时接个电话都做不到。
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心底涌上来。唐墨池靠在墙上,感觉到水泥墙面的粗糙和冰凉透过衬衫传递到后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的灰尘味钻进鼻腔,让他想打喷嚏。
手机震动起来。
是凌曜。
唐墨池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屏幕亮起来,凌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背景是康复中心的病房,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水杯。
“凌曜,”唐墨池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刚才在测试,没听到电话。”
屏幕里的凌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疲惫很明显。唐墨池注意到他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没事,”凌曜说,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边……怎么样?”
“刚结束测试,”唐墨池走到厂房中央,将手机摄像头对准周围的设备,“看到没?这些都是我们这几天调试的。投影仪,音响,控制台……技术方案基本定了,效果比想象中还好。”
他转动手机,让凌曜看到整个空间。夕阳的光从高处照进来,在设备表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泽。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浮。
“还有,”唐墨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场地那边基本敲定了。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旧厂房,明天上午签合同。位置好,空间大,改造潜力也大。最重要的是,租金在预算范围内。”
屏幕里的凌曜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但唐墨池觉得他的视线好像穿过了屏幕,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视频通话,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