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唐墨池停下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凌曜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某种思绪里回过神来。他抬起手,用手指蹭了蹭嘴唇上的伤口,一个下意识的、掩饰性的动作。
“没事,”他说,又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今天……训练强度比较大。”
唐墨池仔细看着他的脸。屏幕画质不算高清,但他能看出凌曜额头上细密的汗痕,还有病号服领口处深色的汗渍。康复训练一定很辛苦,那种辛苦是唐墨池无法真正体会的——他只能从凌曜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疼痛,无力,重复,缓慢的进步。
“你那边顺利就好,”凌曜又说,声音更轻了,“项目……听起来进展很快。”
“嗯,”唐墨池点头,“等你回来,应该就能看到雏形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凌曜的康复期还有至少三个月,甚至更久。“回来”这个词,对现在的凌曜来说,可能是一种压力。他连忙补充:“不过不急,你好好康复。项目这边我能搞定。”
凌曜没有说话。
屏幕里,他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病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眼下的乌青更加明显。
背景音里传来走廊上的声音:推车经过,德语交谈,某个房间的电视声。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凌曜?”唐墨池又叫了一声。
凌曜抬起头。
那一刻,唐墨池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那种情绪就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了。
“我没事,”凌曜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忙吧。晚上……还要去谈合同?”
“对,七点。”唐墨池看了一眼时间,“我该回去换衣服了。”
“好,”凌曜点头,“去吧。”
“那你……”
“我休息一会儿,”凌曜说,“今天训练累了。”
唐墨池还想说什么,但屏幕里的凌曜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个侧脸的线条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我晚点再打给你?”唐墨池说。
“嗯。”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唐墨池自己的脸:眼下同样有乌青,头发因为忙碌而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一小片皮肤。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塞进口袋。
厂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从设备表面移到地面上。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唐墨池站在原地,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起凌曜最后那个侧脸。
想起那道嘴唇上的伤口。
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今天走了几步”。
空气里的灰尘味更浓了。远处传来拆迁工地的机械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某种巨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