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先设防,再观望,永远把最坏的人心、最坏的结局摆在前面。
老妪看出他的戒备,并未多言安抚,只是慢慢坐到角落里的木凳上,身形佝偻,安静得像一尊枯木。
“这里,暂时无人能查到。”她轻声开口,“我在此数十年,从不沾纷争,不结势力,不争名利。全城各派、列国密探,都默认我只是个无用老妇。没人会将我与落渊牵连在一起。”
解惊春垂着眼,不答话,指尖始终抵着剑柄。
怀中的落渊异常温顺,敛尽百年寒芒,安静贴着他心口,无躁动、无剑鸣,仿佛认定了这具卑微皮囊。
老妪抬眸,静静打量他。
眼前解惊春一身脏破布衣,眉眼间是底层磨出来的狡黠、野性、薄凉,不懂家国大义,不懂剑道宿命,不懂天下棋局。
他只会自保,只会攥紧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东西。
赤裸裸的利己,赤裸裸的求生。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世人眼中卑劣无德、无教无养的市井解惊春,拔起了百年无人能动的镇国神兵。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贪?”解惊春忽然开口,声音粗硬,带着一丝倔强的冷,“全城人都以为持剑者是高人、英雄。偏偏是我偷抢骗活到大,拔了这把剑。”
“我不觉得你贪。”老妪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世间万物,从来不是有德者居之,也不是强者居之。是有缘者居之。”
“我师父一生看透神兵灵性,他说过,通灵之剑,择心不择力,择念不择优。”
解惊春听不懂这番高深言语,只嗤了一声,眼底依旧警惕:“你师父那么厉害,你本事也不差,你为何不要剑?若是你想抢,我刚刚已经动不了了。”
指尖持续抵着怀中微凉剑身,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天下所有人不惜代价疯抢落渊,唯独眼前老妇置身事外,这般反常,任谁都难免暗存提防。
老妪目光透过门板缝隙,望向巷外掠过的细碎天光,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怅然。
“我这辈子,师父把最好的一切都给我了。”
“名声、退路、安稳、余生坦途,样样替我铺尽。整套万壑鉴锋倾囊相授,哪怕我天资愚钝,只修成一成,他也从未苛责。”
“可他唯独教过我一件事——无镇世之心,便不握镇世之器。”
“我根骨平庸,心性寡淡,一生只求安稳,守不住天下,也担不起神兵宿命。我若碰落渊,不是我握剑,是剑噬我。”
她转头看向解惊春。
“但你不一样。”
“你身处泥沼,步步皆是绝境,日日与人心险恶厮杀。你无靠山、无退路、无依仗,偏偏活得最韧、最硬、最不惧烂局。”
“落渊守茳暨百年,守的是倪越的忠骨,守的是狄国一度鼎盛的过往。如今王朝懈怠、繁华只剩空壳、民生凋敝、列国虎视眈眈,旧有的平衡已然崩塌,它自然要寻一处新的归处。”
解惊春听得似懂非懂,双唇紧紧抿起,语气冷淡:“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剑是我的。”
“嗯。”老妪不反驳,顺着他的话点头,“是你的,没人抢。”
狭小柴房陷入片刻安静。
门外街巷飘来层层压抑的风声,整座都城内里早已分崩离析,外头却依旧撑着虚假繁荣。
皇城之内灯火连绵,权贵照旧设宴享乐,慵懒度日,可藏在市井深处的暗流,早已溃烂蔓延。
狄国官府连日铺开大规模清查,不深挖线索真伪,只追求表面声势,每日抓捕数十名闲散江湖人、形迹可疑的武者上交,以此安抚城中百姓,应付邻邦目光。
朔国武者行事一日比一日张扬,成群结队穿行闹市,腰间铁刃不再刻意遮掩,目光扫过街巷每一处角落,窥探与轻视毫不掩饰。
云国谋士周旋于各大权贵府邸,日日赴宴交际,深夜私下密谈,不动声色渗透狄国朝堂,拉拢心怀异心的官员,收集军备空虚、朝纲松弛的各类证据。
三国维系百年的制衡,早已只剩一层薄薄外壳。
各方势力都在静静等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