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杯口冒着热气——热气在她脸前升起来——从杯口笔直地上升——然后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她的脸在那层薄薄的白雾后面——像一张隔着毛玻璃的照片。
“住得惯吗?"我问。
“有啥住不惯的。"她喝了一口水。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说——"比这差的地方也住过。"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知道她说的"比这差的地方"是什么——是那个雨夜的宾馆房间吗——是医院的走廊吗——是她在剧团还没有办起来时租住的那些地下室和隔间吗——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只是一行字——"比这差的地方也住过"——像一个答案——也像一个拒绝。
我环顾了一圈。
窗户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延伸向左下。
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窗框上的腻子已经掉了。
风吹进来的时候。
窗帘会轻轻动一下。
暖气片只有一点点温。大概是管道的末端——热水流到这里已经凉了。
“冷不冷?”
“不冷。”
“被窝晚上捂不热吧?”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无奈。那种母亲对儿子的无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没说话。
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
窗外是剧团的老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
树干很粗——长了大概二十年了。
灰褐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没有叶子。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天空是灰蓝色的。
没什么云。
“妈。”
“嗯。”
“你打算——一直住这儿?”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再说吧。”
那三个字飘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再说吧。等她准备好了再说。或者——永远不会再说了。
我回学校的时候。经过剧团大门口。
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下周五排新戏。报名从速。"粉笔字有点模糊了——前两天下了小雨。
雨点溅到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