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板旁是两个长的玻璃管,装满甲醛和一对大蚯蚓标本,每一只周长和正常蚯蚓相仿,但有四五英尺长——说不上巨大,也长得让人难忘。虫子不好防腐,甲醛里漂着恐怖的小块蚯蚓皮,仿佛有人摇过玻璃管,或更可能是敲过(像艾伦和我干的那样)。很难看着它们而不觉得有点反胃。
在下一间屋子里,有一部短片,介绍大蚯蚓的所有知识,其实几乎什么也没有。它们是隐居、脆弱、没多少、极度不合作的生物,因此研究起来非常不易,哪怕有这样的心思。就像能从童年经验中回忆起的一样,蚯蚓不太喜欢从它们的洞里出来,如果硬拉,它们会断。嗯,想想如何把一条十二英尺长的蚯蚓,从地洞里使劲拉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大蚯蚓博物馆百分之百能确定的是:从大蚯蚓那儿,你只能得到这么点好处。意识到这一点,馆主提供了许多其他展览。隔壁,有些玻璃盒子里装着活蛇,包括大名鼎鼎又吓人,澳大利亚最致命的大毒蛇。艾伦和我继续敲玻璃的试验,当大毒蛇咆哮着(也可能只是打哈欠),嘴张得能吞下一只人脑袋时,我俩出于纯友谊相互抱着一起向后退了四码远。我们决定从此以后把手放在口袋里,跟着卡梅尔走到门外,院子里还有更多的动物——袋鼠、鸸鹋,一种看上去像被遗弃的野狗,一些关在笼子里的美冠鹦鹉,半打蜷缩着打瞌睡的袋熊,一两只也在打瞌睡的考拉。那是个无风的下午,非常热,显然是午休时分,因此圈用地里懒洋洋的——就连美冠鹦鹉也睡着了——可我在它们中间非常陶醉地溜达着,很高兴看见这么多当地珍品聚在了同一个地方。我带着特别的兴趣打量袋熊——“一种矮胖、厚实、短腿、相当懒散的四足动物,看上去像个矮胖的大力士”。如1778年第一个看见它的英国人记录中所描述的,这话说得再好不过(同一个人对袋鼠的说法就没这么可靠,他描述为“一种有美丽羽毛的小鸟”)。艾伦和卡梅尔带着宽容的娱乐精神,像美国人在看浣熊或金花鼠的展览一样,因为在他们的自然状态中经常能看见这些动物,可对于我每一个都新奇,连澳洲野狗也是,尽管它不过是一条狗。我在小动物园里转了两整圈,之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我们再一次出发去墨尔本。
我们去了一家越南餐馆吃晚饭,在墨尔本城郊里奇满的中心,一条街上连着几英里排满了异国风味的餐馆,艾伦证实了自己的说法,我不能与他争辩:外出用餐的话,墨尔本比悉尼好太多。谈话中,艾伦问我是否要去大堡礁,那是他特别喜欢的地方。我说这次不去,但几周后回来要去。
“小心一点儿,别让他们把你丢在那儿。”他难过地笑了笑。
“什么意思?”
“最近听说一个故事。有家潜水公司在礁石上落下了一对美国夫妇。”
“落下?”我问,困惑但又好奇。
艾伦点了点头,叉起些意大利面。“是,不知怎么数错了人,回港时少了两名乘客。被落下的人就惨了,你不觉得吗?我是说,这一分钟你在游来游去地看珊瑚和鱼,过着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刻,然后你浮出水面,发现船不见了,在一片巨大空旷的大海里只有你自己。”
“他们不能游到岸上吗?”
对于我的无知他宽容地笑了笑:“大堡礁深入大海,布莱森——超过三十英里,要游很长一段。”
“那儿没有岛屿什么的吗?”
“他们在的地方没有。他们完全在海里,显然可以游到几处地方——一座潜水公司用来停泊的浮桥和某种环状珊瑚岛,都隔了一两英里远。因此想必是,咕哝着骂娘,感觉有点受欺,他们开始向这些地方游。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也无法知道——要游过一条深海峡。猜猜深海峡里藏着什么?”
“鲨鱼。”我说。
他对我的敏锐点了点头。“想象一下。你在大海深处,困住了,因为你托付性命的公司把你给忘了。你很累。你朝一座珊瑚岩层游去,可非常困难,因为潮涨了。日光在消逝。你看看周围,眼见鱼鳍包围过来,说不定有半打。”他停了停,让我在脑海中构想出情境,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样,不过我想我会把钱要回来。”他笑道。
“那没人回去救他们?”
“两天后才有人意识到他们的失踪。”卡梅尔说。
我惊奇地看着她:“两天?”
“到那时,当然,他们已不见很久了。”
“被鲨鱼吃了?”
她耸了耸肩:“没法知道,但想必是。反正,他们再也没被发现。”
“哇噢。”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略有所思地进食,然后我提到:每次澳大利亚有奇怪的故事,似乎都发生在昆士兰。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和一个在凯恩斯附近被扣留的德国人有关,他1982年持旅游签证来此,过去的十七年在北部沙漠里步行流浪,主要靠公路上被撞死的动物维生。我亦十分钟爱那群非法移民的故事,被一艘旧渔船从中国运来,扔在凯恩斯某海滩一百码远的浅水中。他们被抓,是因为其中有个人带着一只行李箱,湿透了的裤子明显往下滴着水,每走一步都吧唧响。他走到一个报刊亭,礼貌地问经营者,能否叫一辆出租车,带他和某些同伴一起到凯恩斯火车站。几乎每一天,报纸上昆士兰的新闻电头下,都有个好玩稀奇的故事。
艾伦点头表示同意:“那是有原因的,当然。”
“是什么?”
“在昆士兰人们很疯狂,比切开的蛇还疯。你会喜欢那儿的。”
早上艾伦去上班的途中把我送去机场。当他跑去开头版例会,还是什么编辑该干的事儿时,就把我丢在他的桌子前,玩他的旋转椅。回来时他抱着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找到点儿东西,关于那对失踪的美国夫妇。我猜可能对你有用。”
“谢谢。”我说,挺感动。
“应该能给你提供点意见,如何不被落在礁石上。我晓得你这家伙多笨,布莱森。”
在机场他跳下车,帮我把行李从后备厢拖出来,说了道别的话语。他握了握我的手。“记得我说的话,在北边自己保重。”他说。
“比切开的蛇还疯。”我重复道,表示我有在听。
“比一麻袋切开的蛇还疯。”
他笑了笑,跳回车里,挥挥手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