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御前微谏
十一月十五,宫中传话,皇上在文华殿后暖阁召见。
林湛这次有了经验,提前把可能问及的典籍又温习了一遍,还特意带了那本记着“顺势、借力、试点、渐进”心得的笔记——不是要呈给皇上,是给自己提个醒。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嘉靖皇帝穿着常服,正在临一幅字,见林湛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今日不考你治河,考考你典故。”
林湛躬身坐下,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读的书。
“朕昨日读《史记》,看到商鞅‘徙木立信’的故事。”皇帝缓缓道,“你可知,这故事还有后文?”
这问题有点偏。《史记·商君列传》里确实记载了商鞅在城南立木,悬赏徙木者以取信于民的故事,但通常读到这儿就完了。林湛搜刮记忆,想起在《战国策》的注疏里似乎见过相关记载。
“回皇上,”他谨慎答道,“《史记》未载后文,但《战国策·秦策》注疏中提及:徙木之后,新法推行,有百姓初时不从,商鞅严惩数人,乃定。故‘立信’之后,需‘立威’,信威并施,法令乃行。”
皇帝微微颔首:“那依你之见,这故事于今有何警示?”
来了。林湛心念电转,想起自己那八个字心得里的“顺势”和“借力”。他斟酌着词句:“臣以为,其警示有三。一曰‘信为政基’,朝廷欲推新政,当先取信于民;二曰‘令出必行’,既立规矩,则无论贵贱,违者必究;三曰……”
他顿了顿:“三曰‘事在人为’。商鞅徙木,所费不过五十金,所得却是万民信赖。可见治国不在铺张,而在得法。”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倒说说,今有何事可‘费少而功多’?”
林湛知道机会来了。他故意做出回想的样子:“臣前日在翰林院整理驿传档案,见有一小事,或可斟酌。”
“驿传?何事?”
“是驿站养马之数。”林湛说得随意,“按制,每驿站常备马二十匹,以备传递公文、接待官员。但臣核对近年记录,发现各驿站实际用马,日均不过十匹左右。”
皇帝挑眉:“那多出的十匹是虚报?”
“非也,实有。”林湛忙道,“马匹确实在册,也每日喂养。只是……用不上。臣算过,每匹驿马日耗草料三斤、豆料一升,加上马夫工钱、马棚维护,一年耗费约十五两银子。一驿多养十匹,一年便是一百五十两。全国驿站一千二百处,若皆如此……”
他没说下去。皇帝已经眯起了眼睛。
“一千二百处,每处多养十匹,一年便是十八万两。”老皇帝自己算了出来,声音低沉,“这数目,可对?”
“皇上圣明。”林湛躬身,“此乃臣粗略估算,实际或有些出入。但即便打个对折,也是九万两之巨。”
暖阁里安静下来。铜壶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知各驿站用马不过十匹?”
“臣查阅了嘉靖四十二年至今的驿传日志。”林湛答得具体,“每日何时、何人、因何事用马,去往何处,皆有记录。臣抽样统计了北直隶、山东、河南三地五十处驿站,取其平均数,再推及全国。”
“五十处……样本可够?”
“臣以为,可窥一斑。”林湛谨慎道,“且各地情形或有不同,但制度相同,问题应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