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明黄色的袍角轻轻摆动。走了两圈,他停下,看向林湛:“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林湛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平静:“臣愚见,或可分三步。第一步,核实数据。可在北直隶选十处驿站,详查一月用马实情;第二步,若确实冗余,可试行‘弹性备马’——日常备马十五匹,遇忙季或特殊情况,临时从附近马场调配;第三步,若试行有效,再逐步推广。”
他特意补充:“此事甚微,即便试行,所涉不过十驿,即便有误,纠正也易。且若真能省下银两,或可补贴驿夫薪饷,改善驿站房舍,反能提升驿传效率。”
皇帝听完,又沉默良久。刘伴伴在旁边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这想法,”皇帝终于开口,“是从何而起?”
林湛实话实说:“臣在整理档案时,见各驿日志记录详实,便想这些数据或可利用。又见朝廷近年财政吃紧,便思量有无微末之处可省。驿传事小,但积少成多,或可聚沙成塔。”
“聚沙成塔……”皇帝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你这状元,倒会算小账。”
林湛不敢接这话是褒是贬,只躬身道:“臣愚钝。”
“罢了。”皇帝摆摆手,“你既有心,就写个条陈,把这驿传备马的事说清楚。数据要实,方案要细,利弊要明。写好了,递上来。”
“臣遵旨。”
退出暖阁时,林湛手心全是汗。刘伴伴送他出来,走到廊下,低声道:“林修撰今日这番话,说得妥当。皇上最厌空谈,你既有数据,又有具体法子,还懂得从小处试起,这就对了。”
“多谢公公提点。”
走出文华殿,冷风一吹,林湛才觉出后背衣衫已经湿透。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闲聊,实则凶险。一个答不好,就是“妄议朝政”;说重了,是“指摘弊政”;说轻了,是“敷衍塞责”。他小心把握着分寸:先说典故取信,再自然引出问题,用具体数据支撑,最后提出极小范围的试点建议——完全符合“顺势、借力、试点、渐进”的心得。
更重要的是,他选的是“驿传备马”这样的小事。不涉军国大事,不碰利益集团,纯粹是技术性优化。即便有人反对,理由也不充分。
回到翰林院,他立刻开始起草条陈。这次他写得格外细致:先说明数据来源和方法,再列出具体驿站名称和统计过程,然后分析冗余原因,最后提出试点方案。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建议都留有余地。
写到日暮西山,掌院学士周大人踱过来,见他还在奋笔疾书,好奇道:“林修撰写什么呢?”
林湛起身:“回大人,是皇上吩咐写的一份驿传条陈。”
周大人一怔,随即露出恍然神色,点点头:“好,好。你忙吧。”没再多问,背着手走了。
林湛知道,这事很快就会在翰林院传开。但他不在乎——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差事,光明正大。
当晚,他把写好的条陈仔细誊抄一遍,装入信封。想了想,没走密折渠道,而是准备明日通过正常程序递上去。这事本就该光明正大。
走出翰林院时,月已东升。清冷的月光洒在宫墙上,泛着淡淡的银白。
林湛忽然想起商鞅徙木的故事。那根木头,最初也只是根普通的木头。直到有人把它从城南搬到城北,它才成了历史的见证。
而他要做的,或许就是找到那根可以“徙”的“木头”,哪怕它看起来微不足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市的喧嚣。林湛紧了紧衣袍,朝宫外走去。身后,文华殿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中如一颗沉默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