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几秒钟。
“契约的终止条件,是在那本书里吗?”君荼白问。
“有可能,但关键的几页已经被毁了。不过你的记忆里可能还残留着当时读到的内容。你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时间是环,命运是线。以血为契,以蛊为锚。”
沈鉴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后面呢?”
“没了,断在那里。”
沈鉴靠回椅背,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标本式的冷静,但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契约目标是你自己定的,救出所有人,摧毁网络。现在一百四十七世了,还没有达成。”
“因为那个网络还在。”
“变了形,但核还在。第一世的时候它叫人口贩卖,现在它叫晨星基金会。换了一层皮,但做的事情没变过——控制人,买卖人,用人的痛苦换钱。他们甚至知道蛊术和轮回的存在。”
安静了一会儿。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够了。”沈鉴忽然说,“今天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他站起来开始收东西。
“你不是要听完吗?”
“我说够了。”
他没有看君荼白。把仪器放回金属盒里,把金属盒放回架子上,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手指有一点点不稳。
君荼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沈鉴喊停不是因为他受不了了,是沈鉴自己受不了了。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标本来看的人,一个追了一百四十七世只为了一个答案的人,他居然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君荼白没有点破这一点。他站起来。
“水。”
沈鉴回过头。
“你刚才递过来的那杯水,我现在想喝了。”
沈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水杯拿过来递给他。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但嗓子被润过之后好受多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沈鉴。”
“嗯。”
“你一百四十七世都在找那个答案。有没有想过,可能根本就没有答案。”
沈鉴没有说话。
君荼白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还是那么暗,安全出口的绿灯还在远处亮着。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右腿从三楼开始就不太听使唤了,一直在拖。他扶着扶手慢慢地走,到一楼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点,天际线上浮着一道很淡的灰白色。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雨后湿水泥特有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牛奶我自己热,你多睡会儿。”
他有低血糖和胃病,每天早上都有喝热牛奶的习惯。后来都是林澈在帮他撑着这个习惯。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开始往公寓的方向走。右腿拖着,步子不快。
他没有回公寓。
走到半路的时候脚自己拐了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陆予瞻办公室大楼底下了。他不是有意要来,更像是身体记得某种惯性,而那个惯性把他带到了这里。
还不到五点,天没有全亮,大楼的正门锁着,侧门要刷卡才能进去,他没有卡。于是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石头的,凉气隔着裤子渗上来,很快膝盖以下就湿透了。他没有起来,右腿正好需要伸直放着,弯着反倒更疼。
他坐在那里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天亮,等陆予瞻上班,或者等自己想清楚等一下见到陆予瞻应该先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全是碎片——地下室的灯泡、锁扣的倒齿、秦牧在山洞里的脸、蛊虫钻进手腕的瞬间,还有那个他拒绝走进去的、被烧穿了的洞。
以及沈鉴说的那句话。
“这件事是你自己授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