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想象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样子,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一百四十七世里的某一个他,冷静地坐在某个地方,对陆予瞻说:去把他们处理掉,越早越好。甚至还体贴地补了一句:下辈子别告诉我,让我以为是你们擅作主张的。
那个他是个怎样不要脸的人?他不知道。
天慢慢亮了。六点,六点半,路上开始有车了,对面的早餐摊支了起来,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在往油锅里下油条,油烟味和面粉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过来。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大楼门口。陆予瞻从车里出来,穿着靛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镜片反着晨光。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路看着对方。陆予瞻的脸上经过了一系列很快的变化……意外、警觉、然后是一个非常迅速的收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把所有这些都压下去了,但压的那个动作本身被君荼白看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语气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坐了多久了?台阶凉,先起来。”
君荼白没有动,他从下往上看着陆予瞻。晨光从侧面打过来,陆予瞻的脸半明半暗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显然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有睡。
“我从沈鉴那儿过来的。”他说。
陆予瞻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抬到嘴边喝了一口。
“嗯,”他说,“他都跟你说了?”
“给我看了记忆。第一世的。”
这一次陆予瞻喝咖啡的动作停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液面,然后把咖啡放到一边,走到君荼白旁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都看着前方,对面早餐摊的蒸汽正在白白地往上面冒。
安静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多少?”陆予瞻先开口了,声音很平。
“从头到尾。差不多全部。”
陆予瞻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又安静了一段。一辆公交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车身上贴着一个牙膏品牌的广告,广告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公交车开过去之后,两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陆予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哭过了。”不是问句。
“没有。”
“眼睛是肿的。”
君荼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角,确实有点肿。他把手放下来,没有解释。
陆予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君荼白接了,没有用,就握在手里。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鉴还告诉我了一件事,”君荼白说,“关于王建国和李秀兰的。”
陆予瞻的肩膀线条微微变了一下,好像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有点分量,提前把自己稳住了。“嗯。”
“他说是你做的决定。还有陈海。”
“嗯。”
“他还说……这件事是我自己授意的。在之前某个轮回里。”
陆予瞻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转头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君荼白说的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件事。
“他跟你说了这个?”
“你不打算告诉我?”
“你自己说过不要告诉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君荼白先移开了视线,他看着对面的早餐摊,中年妇女正在炸油条,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在等,一边等一边踢地上的石子。一个非常正常的早晨。
“我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君荼白说,“能说出那种话来的人,我怎么都想象不到。”
陆予瞻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记忆太多就把有些东西磨掉了。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他每一世都会在王建国动手之前先处理掉这件事,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算过,每早一天,平均能少三个受害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太多遍,想到所有的情绪都蒸发干了,只剩下干燥的事实。
“陈海的弟弟陈山,”君荼白说,“沈鉴提了一句,没细说。”
陆予瞻的目光停在远处某个点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